张浩然的话说完,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田不易皱起眉头看着张浩然:
“现在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让你这尊大神去处理?
不是都已经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但眼底深处那点笑意已经淡了些。
周一仙坐在对面,手里的茶碗捧了一会儿没喝,忽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一颤:
“你……你要去哪?”
张浩然的目光在两位师父脸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朝天上指了指:
“我要去那。”
田不易和周一仙同时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向天空。
头顶是碧蓝的天,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来。
但两人收回目光时,表情都变了。
田不易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胸口起伏了一瞬,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周一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砸吧砸吧嘴,声音有些涩:
“不能多留一段时间?”
张浩然摇了摇头:
“压制不住了。”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躬身朝两人行了一礼,
“您二位好好保重,我去看看小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竹林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田不易和周一仙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周一仙才重新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低声说了句什么。
田不易没听清,但他也没有问。
小竹峰,广场上剑光交错,陆雪琪穿一身素白衣裙,手里的剑尖在空中虚点了几处,随即收势侧身,对面前练剑的周小环道:
“方才那一式,你手腕抬得太高了,元气容易泄。”
周小环点了点头,重新摆好架势,剑尖斜指地面,正要再试一次,余光忽然瞥见广场边缘多了一道白色身影。
她手里的剑顿住了,随即猛地丢下剑,撒腿就朝那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想起来剑不能乱丢,回头捡起来插回鞘中,再回头时已经跑到了张浩然面前。
“浩然哥哥!”
周小环笑得眉眼弯弯,
“你怎么来了!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她比十几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面容也长开了。
张浩然看着她,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揉她的头顶,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但周小环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头顶一放:
“怎么,我长大了你就不摸我头啦?”
张浩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一缕极细的仙气顺着掌心渗入她体内。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
“哥哥在你体内留了几层印记,遇到危险时能护你周全。”
周小环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浩然已经继续道:
“另外……哥哥要飞升成仙了。
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爷爷。”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完之后,偏过头朝广场另一侧看了过去。
陆雪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
小白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原本懒洋洋的坐姿此刻已经微微直了起来。
张浩然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即身形消散。
周小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被摸头的姿势,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哥哥……”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
“浩然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她往前追了两步,但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她腿一软,蹲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小白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小环,你哥哥要去哪啊?
又不是不回来,你哭什么呢?”
周小环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断断续续:
“浩然哥哥回不来了……浩然哥哥要飞升成仙了……”
小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张浩然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小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雪琪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已经垂了下去,剑尖抵着石板。
她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许久没有说话。
祖师祠堂旁边的小院里,道玄和万剑一正各自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
道玄手里端着一杯茶,万剑一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快要睡着了。
张浩然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两人几乎是同时睁眼。
万剑一看见他,脸上先是一喜: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你现在修为这么高,还这么刻苦干嘛?”
张浩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道玄端着茶碗的手却没有放下,他盯着张浩然看了两息,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你这小子今天怎么了?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算了,你就是遇到什么事情,估计我也解决不了。”
张浩然收敛了笑容,后退半步,双手拱起,朝两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些年,多谢两位师伯的包容和支持,我才有今日的成就。”
道玄端着茶碗的手悬在了半空。
万剑一也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住了。
张浩然没有等他们开口,直起身继续道:
“我要飞升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道玄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万剑一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
张浩然继续道:
“我在幻月洞府里留了机缘,太清境巅峰可以尝试开启,有缘者得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三把玉剑,托在掌心里,每一把都只有食指长短,剑身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
“另外,我改良了一下诛仙剑阵,这三把剑是开启大阵的钥匙,每把能用一次,持剑者可调用诛仙剑阵诛杀任意太清巅峰之下之人,每次持续一刻钟。”
他将三把玉剑轻轻放在石桌上。
道玄低头看着那三把玉剑,沉默了很久,抬起眼时眼眶微微泛红:
“如此便可,后人自有后人福。”
张浩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朝二人微微躬身。
腰弯下去的那一瞬间,身影已经淡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三把泛着微光的玉剑。
道玄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万剑一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碧蓝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小子,走得倒是干脆。”
幻月洞府内,张浩然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石室中央。
他走到祭台前站定传音:
“开始吧。”
诛仙剑身上的银白光芒骤然收敛,几乎是同时,一股极其磅礴的气息以张浩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越过幻月洞府的石壁,直冲天穹。
青云山上空的天色在这一刻迅速暗了下来。
先是一阵风,紧接着,乌云从四面八方的天际翻涌而至,以通天峰上空为圆心迅速聚拢,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几乎触到了峰顶。
一道闪电在云层深处亮起,蜿蜒着划过半边天幕,闷雷声随之炸开,震得整座青云山的山壁都在嗡嗡作响。
张浩然的身影从幻月洞府中一步迈出,出现在通天峰上方的空中。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青云山,又抬起头,望向那片翻滚的雷云,随后大笑一声。
身形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接没入了云层深处。
第一道雷光轰然落下,银白的电光沿着他的肩臂炸开,随即消散
第二道比第一道粗了一圈,落在他背上,依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第三道、第四道,接踵而至。
雷光一道比一道猛烈,但落在他身上时,都被轻易抵挡。
他从云层中穿行而过,任由那些雷电一道道劈在身上,身形没有丝毫迟滞。
这场天劫和他当年在须弥山渡的那场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当初面对紫霄神雷时那种几近无力的压迫感,如今已经彻底消失了。
大约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一道雷光劈落在他头顶后,云层开始从中心向四周退散。
就在这时,张浩然头顶那片苍穹的正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万道五彩霞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座通天峰笼罩其中。
张浩然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青云山,峰峦叠嶂,云雾翻涌。
六座辅峰拱卫着主峰,主峰的玉清殿屋顶在霞光中泛着白玉般的光亮。
他看见了祖师祠堂旁边那个小院,院中的两把藤椅还空着,道玄和万剑一都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天空的方向。
他也看见了小竹峰广场上周小环哭着喊他名字的模样,看见了那只蹲在大黄背上的灰毛猴子和旁边仰头张望的饕餮小孩。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些看见他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走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入天穹那道裂缝之中。
裂缝在他身影没入之后缓缓合拢,五彩霞光也随之收敛,数息之后便彻底消散。
天空恢复了一片澄净的蔚蓝,万里无云,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本卷终,下一个世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