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易岚从偏厅出来后并没有去什么库房。
他沿着回廊快步穿行，火红色道袍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卷了几下。
很快他来到玄火坛，推开玄火坛石门。
上官策抬起头，看见云易岚这深更半夜又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师兄，又出什么事了？“
云易岚走近两步，没有坐，直接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方才那张浩然在宴席上，当面提了我们与南疆鱼人的事，虽说他只是说听闻消息问问，但我看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已经信了几分。“
上官策握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还在席上明言，要入南疆探查，问我们要南疆的地图和势力分布。
说什么奉道玄之命要知己知彼，我看他此举是想从南疆那边入手，查我们与异族之间有没有勾连的线索。“
上官策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手在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摊开手掌，指尖缓缓划过，玄火坛内那股灼热的气息便朝两侧分开一些，像是给两人腾出谈话的空间。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他要南疆地图，给他就是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南疆之地广袤复杂，异族成千上百，每一支都有自己的山头和规矩。
即便他拿着地图亲自走上一圈，想要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也难得很。“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云易岚的方向：
“更何况南疆那边毒瘴横行、妖物遍地，他纵然是太清境界，在那地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真要折在里头，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云易岚听了前半段，脸上的表情略微松了松，但后腰处那根弦还绷着，没有彻底放下来，他摇了摇头：
“可他万一真的在南疆发现了什么对我们不利的线索呢？
到那时候，我们怕是连引他到玄火坛的机会都没有了。“
上官策闻言反而笑了一声。
“即使他真的拿到了什么线索，又怎么样？
那等蛮野之地的异族，说的话有几个人会信？
到时候我们一口咬死那是异族的栽赃陷害，他张浩然就算心中再如何不满，还能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对我们焚香谷动手不成？“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碗边缘的雾气，声音放得又缓又稳：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代表青云门。
真要干出那等事，他这青云掌门还做不做了？“
云易岚听完这番话，心中那股悬了半日的紧迫感终于松散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好，又犹豫了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在那南疆地图和势力分布图上做一做手脚？“
上官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要，此时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做多错多。
那份地图，焚香谷有什么就给什么，不必增减。
他愿意在南疆耗多少时日便由他去，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看看他在那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云易岚沉默了片刻，将上官策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终是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
他转过身，朝玄火坛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我先回去了，可不能让那位等得太久。“
说完他也不等上官策答话，迈步跨出石门，快步离去。
上官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合拢的缝隙里，方才放松的姿态缓缓收了回来。
云易岚回到自己起居的院落时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没有耽搁，从内室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地图，卷起后，放进一只木匣之中，捧匣出了院门。
他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将面部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张浩然正坐在矮桌旁边，手里端着一只茶杯。
他看见云易岚捧着木匣进门，便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云易岚快步走到桌前，将那只木匣放在桌面上，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让张掌门久等了，库房之中不知是哪位长老将地图挪动了，我找了好一阵才寻到最全的那幅，张掌门勿怪。“
张浩然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得很：
“云谷主说哪里话，客随主便嘛，等上些许时间有什么。“
他伸手将那木匣的盖子揭开，探手取出了里面的地图。
那是一卷极长的帛图，质地厚实，泛着淡淡的黄褐色。
展开来宽度约莫两尺有余，长度竟有一丈开外。
张浩然略略扫了一遍，便看见图上山川河流、异族聚居地、瘴气标记、路径标识，标注得极其详尽，字迹细密工整，显然是经年累月增补而成的。
张浩然将地图大致看了一遍，没有急着收，偏过头朝云易岚笑了笑：
“云谷主厚赠，在下记下了。
有了这幅图，南疆之行便有了几分底气。“
云易岚在对面落座，客套了道：
“张掌门言重了，这些都是小事。
倒是你深入南疆，还是要多加小心。
那一带不比中原，蛇虫瘴气皆是小事，有些异族部落供奉的巫蛊之术，连修士都难以抵挡。“
张浩然点了点头：
“云谷主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此番只是走马观花看一圈，不会深入那些险地的。“
他将地图重新卷起来，放回木匣之中，盖上盖子，顺手将木匣收进了白玉葫。
云易岚看着那只玉葫芦收物的动作，目光在那葫芦上多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
“张掌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一早便走。“
张浩然站起身，朝云易岚拱了拱手，
“今夜多谢云谷主款待，我就不多打扰了。“
云易岚也跟着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那我让人送张掌门回住处歇息。“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弟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引着张浩然出了偏厅。
张浩然跟着那弟子穿过回廊，走向客院。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亮透，张浩然便辞别了云易岚，从焚香谷谷口踏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