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向东这时候才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温度刚好，香气很正。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没有急着回答，先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
“何老板，你年纪比我大，见的世面比我多，我问你一句话行不行？”
何默生没说话，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应允。秦向东接着说道，
“刘鹤鸣勾结东兴的人绑架我公司女演员刘佳玲，把她关在阴冷潮湿的铁皮仓库里关了整整一天，十几个打手轮番恐吓她，扇耳光、推搡、拿烟头在她面前比划，要不是我找对了路子及时把人救出来，她这辈子就毁了。
刘鹤鸣跳楼，是他自己选的路，我公布证据只是把真相摆到台面上，逼他跳的是他自己的心虚和愧疚，不是我秦向东的手。”
何默生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兄弟白死了？”
秦向东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他对我公司艺人下手，我反击回去，因果报应。你是他大哥，你伤心难过，我理解。
但是你要替他把这仇接下来，那就是你们何家跟我天下娱乐开战。何老板，你大半辈子生意做到英国去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把你留在港岛这几十年的基业再搭进去。”
何默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冷，像刀子刮过玻璃。他笑着把威士忌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直直地盯着秦向东，
“小辈，你挺会说话，嘴皮子利索。但是我何默生活到五十八岁，从来不讲值不值得，只讲该不该。鹤鸣救过我的命，他死了，我要是当没看见，我这何家的招牌自己就砸了。今天我叫你来，先礼后兵。两条路，你选。”
秦向东放下茶杯，靠回椅背，看着他：“哪两条？”
何默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你当着全港媒体的面开记者招待会，承认你在影视交流会上提供的证据全是伪造的，刘鹤鸣是被你污蔑陷害的。
星光娱乐跟你签的对赌协议全部作废，你把天下娱乐三成干股转给何家。往后你拍你的戏，我收我的分红，井水不犯河水。
鹤鸣的丧事你亲自去灵堂磕头认错，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秦向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安静地问道，
“第二条呢？”
何默生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你不认。那我也不用客气，鹤鸣的赌约我接了，用星光赌你天下娱乐，你在全港找不到一家影院排你的新片，你所有的投资商我在三天之内全部帮你谈一遍，保证没人敢再投你一个铜板。
你公司旗下艺人的合同，我让人挨个去挖，违约金我替他付，挖到只剩下你一个光杆司令。你把我的星光搞没了，我就把你的天下搞没。年轻人，出来混，总要还的。”
秦向东沉默了几秒钟，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滴洒出来的威士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何默生，这个姿势让他比何默生高出不少，声音也从平视变成了俯视，
“何老板，你第一条路是让我跪着活，第二条路是让我站着死。我选第三条。”
何默生皱起眉头，手里的威士忌停在半空：“什么第三条？”
秦向东说，
“第三条，你给我一年时间。年末贺岁档，我两部片子跟你支持的院线同期上映，你挑你最强的片子跟我打。
票房赢了我，公司归你，我秦向东退出影视圈，这辈子不再碰一部戏。票房赢了你，你何家从此不再插手港岛影视圈的任何事，刘鹤鸣的恩怨一笔勾销。
光明正大，凭作品说话，不是比你背后搞封杀、挖墙角更有脸面？”
何默生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皱眉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他放下酒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上上下下又打量了秦向东一遍，然后终于笑了出来。这次的笑跟刚才那声冷笑不一样，带了些玩味和意外，
“你知道我手底下养着多少金牌导演、影帝影后？你知道我这些年虽然人在英国，但是港岛几大院线的排片经理见了我都得叫一声何爷？你敢跟我赌票房？”
秦向东重新坐下来，给自己添了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手，
“敢。你赢了拿我全部身家，我赢了你退圈。赌注公平。何老板讲规矩，那就按规矩来。”
何默生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对面，名片上只印了一个
“明天晚上之前，把书面赌约送到这个
他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低头又看了秦向东一眼，语气里那点玩味收了回去，又变回最初的沉冷，
“小子，我今天本来准备了一百种让你难堪的办法。但你敢当面跟我赌票房，够胆，我敬你这条。但是鹤鸣的仇，我不会忘。”
何默生走了之后，秦向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顶层餐厅里，面前是喝了一半的茶和那杯从头到尾没碰过的威士忌。
窗外港口的灯火烂漫得不像真的，海面上几条夜游船拉出长长的灯轨。他坐了好一会儿，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拿起名片看了看，收进衬衫口袋里，然后起身叫服务生结账。服务生弯腰说何先生已经签过单了，秦向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