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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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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夏日的缝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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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7月,的里雅斯特 七月的的里雅斯特,热得像蒸笼。海面上升腾着水汽,把远处的船只扭曲成模糊的影子。海鸥懒得飞,蹲在炮管的阴影里,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排挂在铁架上的灰色风铃。保罗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蒙布。玛丽亚坐在他旁边,帮他穿针。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穿针要眯着眼,有时候穿好几次才穿进去。 “阿姨,您累了吗?”保罗问。 “不累。缝布不累。以前在维也纳,缝衣服才累。衣服小,针脚要密。布大,针脚可以疏。” “那您为什么缝得这么密?” “因为飞机要飞。飞的时候风大,缝不密,会散。”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缝的那一排针脚。很密,很直,比前几天进步了很多。 “阿姨,您教我缝了之后,我的针脚好多了。” “你学得快。学什么都快。” “不快。飞机做了六年。六年才做到十五米。” “六年,不长。有些人一辈子做不成一件事。” 保罗抬起头,看着玛丽亚。“阿姨,您这辈子做成了什么事?” 玛丽亚想了想。“养大了莱奥。他父亲死了,我一个人带他。从七岁带到十七岁。十年。” “那您做了十年。” “对。十年。不长。” 保罗低下头,继续缝。针在帆布上穿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新客人——一个从英国来的水手,叫詹姆斯,四十多岁,满脸胡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利物浦口音。他喝了一杯咖啡,眼睛亮了,说这是他在欧洲大陆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雅各布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说:“真的。我在利物浦喝过更贵的,但没这个好喝。” “那您多喝。管够。” 詹姆斯喝了三杯,付了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在桌上留下了一枚英国便士,说:“这是小费。你煮得好。”雅各布把那枚便士放在柜台上的空瓶子里,跟那些野菊花放在一起。 “雅各布,你生意越来越好了。”伊洛娜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 “夏天人多。冬天就少了。” “冬天有冬天的客人。冬天冷,喝咖啡的人多。” 雅各布看着她,笑了。“你像个生意人。” “我不是。我是记者。” “记者也是生意人。记者卖字,生意人卖咖啡。我们都是卖东西的。” 伊洛娜笑了。“你卖的是好喝的。我卖的,有人不爱喝。” “不爱喝的人,不是你的客人。你的客人,是那些爱喝的人。” 伊洛娜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七月底,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克罗地亚的信。信是马蒂奇写来的,字迹比以前更抖了,但还能认出: “莱奥: 你妈在你那里,好吗?她写信来说,咖啡好喝,海好看,你胖了。她说你胖了,我就放心了。胖了,说明吃得好,睡得好。 我这里土豆收了。今年收成好,卖了不少钱。我买了一副新假肢,钢的,轻了很多。戴着不疼了。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秋天来吧。秋天路好走。 马蒂奇” 莱奥把信给玛丽亚看了。玛丽亚读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买了新假肢。钢的,轻了很多。” “那您回去看他吗?” “秋天。秋天路好走。” “那我陪您去。” “不用。你守炮台。我自己去。” 莱奥看着她。“您一个人?” “一个人。路不远,火车一天就到。” 莱奥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对。路不远,火车一天就到。但他还是不放心。 “妈,您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小偷。小心骗子。小心坏人。” 玛丽亚笑了。“你妈不是小孩子。你妈活了五十六年,什么没见过?”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吧。您自己去。到了写信给我。” “好。到了写信。” 八月初,保罗的十五米飞机蒙好了最后一层布。七层布,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他站在那架飞机前面,伸出手,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很沉,像心跳。 “科恩先生,好了。” 雅各布走过来,看了看。翼展十五米,机身八米,蒙布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重吗?”他问。 “重。比八米的重一倍。” “那能飞五千米吗?” “能。但要看风。” “什么风?” “东南风。三级以下。” “那什么时候有东南风?” “秋天。秋天东南风多。”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就等。秋天到了,飞。”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秋天什么时候来?”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很久。” “不久。眨眨眼就过去了。” 保罗眨了眨眼。“没过去。” “再眨几下。” 保罗又眨了几下。“还是没过去。” 雅各布笑了。“那就是还没到时候。到了自然就过去了。” 保罗看着海面。海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 “科恩先生,”他说,“秋天到了,我飞过海。您坐在我旁边。” “好。我坐你旁边。” “您不怕?” “不怕。你开,我坐。”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八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信是费舍尔写来的,很短: “伊洛娜: 工厂主协会的那个议员,施瓦茨,最近在国会又提出了一个新法案。要求"禁止记者在未经工厂主许可的情况下,发表关于工厂的负面报道"。如果通过,你写的东西,没有工厂主的许可,就不能发。 我们正在联系其他报社,一起反对。你也写一篇文章,反对这个法案。在的里雅斯特写,寄回来。我们发。 费舍尔”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写吗?”他问。 “写。” “不怕他们更恨你?” “不怕。恨我的人,不会因为我少写一篇就不恨。怕我的人,不会因为我多写一篇就更怕。” 莱奥看着她。“你像个战士。” “我不是。我是记者。” “记者也是战士。记者用笔,战士用枪。我们都是打仗的。”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战士。你用炮。” “炮太重。你的笔轻。” “轻也能打死人。打死的是假话。” 莱奥想了想。“你说得对。假话该死。” 伊洛娜走回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写。第四十二篇。她写的是施瓦茨的新法案。她写道:“他们要立法,禁止记者写工厂的负面报道。他们不怕记者,他们怕真相。真相是,工人的肺烂了,工人的手指断了,工人的孩子没有饭吃。他们不想让这些被写出来。因为写出来了,他们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海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八月下旬,玛丽亚准备回克罗地亚了。她收拾好皮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罐雅各布做的番茄酱、一双给马蒂奇织的毛线袜。袜子是灰色的,针脚很整齐,比给莱奥织的那双好多了。 “妈,您什么时候回来?”莱奥站在炮台门口,送她。 “冬天。冬天冷了,就回来。” “那您路上小心。” “小心。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 玛丽亚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莱奥站在炮台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然后转过身,走回营房。 保罗站在飞机旁边,看着那架十五米的巨鸟。 “莱奥叔叔,您妈走了?” “走了。” “您难过吗?” “有一点。” “难过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哭。” “那您就擦炮。擦干净了,就不难过了。”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跟你妈一样。” “我妈?我没妈。” “玛丽亚。她教你缝布,就是你的妈。”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对。她是我的妈。” 莱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有两个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克罗地亚。” 保罗抬起头,看着天空。“在天上的妈,能看见我吗?” “能。她在云上面。你飞高了,就能看见她。” 保罗看着那架飞机。“那我飞高一点。飞到云上面。去看她。” “好。你飞。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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