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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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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春天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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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年3月,维也纳 三月的维也纳,终于有了一点春天的样子。 雪化了,多瑙河的冰层裂开了,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水流。树枝上冒出了嫩芽,虽然还很小,但至少是绿色的。街上的人不再缩着脖子走路,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灰蓝色的天空,然后继续低头赶路。 但春天并没有带来希望。失业的人还是那么多,面包还是那么贵,皇帝还是那么遥远。唯一的变化是,人们不再谈论股市崩盘了——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而是因为谈够了。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你每天看它、摸它、给它换药,但它就是不结痂。最后你放弃了,把它用绷带缠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雅各布·科恩已经去看过保罗四次了。每次带的东西都不多——一本书、一件旧衣服、几个苹果。修女们不再拦他,但也没有对他笑脸相迎。她们只是打开门,让他进去,然后在他走后把门锁上。 保罗的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变。第一次,他一句话也不说。第二次,他说了一个词:“谢谢。”第三次,他问了第一个问题:“外面冷吗?”第四次,也就是今天,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开咖啡馆?” 雅各布想了想,说:“因为我不会做别的事。” “您不会做饭吗?” “会一点。但开餐馆需要很多钱。咖啡馆只需要一个壶、几个杯子、一些豆子。” “那您为什么不卖好喝的咖啡?” 雅各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咖啡不好喝?” “修女们说的。她们说,"那个犹太人,咖啡煮得像药。"” 雅各布笑了。“她们说得对。我的咖啡确实不好喝。” “那为什么不煮好一点?” “因为好喝的咖啡贵。贵了,客人就少了。客人少了,我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我就不能给你买书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新书——这次是一本地理图册,封面上画着世界地图。 “科恩先生,”他说,“您上次说,您会回来。您真的回来了。” “我说过,我说话算话。” “那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要死。”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保罗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失去”的恐惧。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保罗的头。 “好。我一定。” 伊洛娜在三月初写了一篇关于“女性工人”的报道,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是好的反响。是坏的。 文章发表后的第二天,报社收到了三十多封读者来信,其中二十多封是骂她的。有人说她是“贵族婊子,装什么穷人代言人”,有人说她是“犹太人的走狗”(她不是犹太人,但骂人的人不在乎事实),还有人直接说“你应该被关进疯人院”。 但也有几封信是支持的。其中一封是一个女工写来的,只有一句话:“谢谢你看到了我们。” 伊洛娜把那封信贴在办公桌的墙上,每天看着它。 贝尔塔的病已经好了。她又回到了报社,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但伊洛娜注意到,贝尔塔偶尔会咳嗽,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出血丝。 “您应该去看医生。”伊洛娜说。 “看了。医生说是支气管炎。” “支气管炎会咳血吗?” 贝尔塔看了她一眼。“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您应该再检查一次。” 贝尔塔沉默了几秒钟。“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哪阵子?” “这一阵子。” 伊洛娜知道,贝尔塔的“这一阵子”永远不会结束。对她来说,工作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工作。停下来,就等于死亡。 她不再劝了。只是每天早上给贝尔塔带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桌上。 贝尔塔每次都喝。喝完说一句:“太甜了。” 但第二天,伊洛娜还是会放同样多的糖。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在三月中旬再次邀请伊洛娜吃饭。 这次不是“四季餐厅”,而是一家开在第八区的小酒馆,卖的是匈牙利菜。伊洛娜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久违的炖牛肉和红椒粉的味道,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匈牙利菜?”她问。 “我调查过你。”卡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你还在"关注"我?” “不是关注。是研究。” 伊洛娜坐下了。卡尔今天穿得很随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些起球,头发也没有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拥有七十六个房间的王子。 “你最近瘦了。”卡尔说。 “工作忙。” “报社的工作?” “你知道。” “我知道。你的每一篇文章我都读了。” 伊洛娜有些惊讶。“你读?” “我不仅读。我还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里。” “为什么?” “因为,”卡尔端起酒杯,“你写的东西,是这个帝国里为数不多的真话。”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冒着热气的炖牛肉。 “卡尔,”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靠近你。” “靠近我之后呢?”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之后也许你会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坏。也许我会发现,你不是我想的那么好。然后我们会决定,是继续靠近,还是各自走开。”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费时间吗?” “浪费时间?”卡尔笑了,“伊洛娜,人生就是用来浪费的。区别在于,你是把时间浪费在有意思的事上,还是没意思的事上。” “靠近我算有意思的事?” “目前来说,是的。” 伊洛娜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不要接。吃牛肉。” 他们吃了很久。酒喝了两瓶——不是伊洛娜喝的,是卡尔喝的。他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当王子吗?”他说。 “为什么?” “因为当王子,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因为你的头衔。” “那你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所以我不信任任何人。” “那你信任我吗?” 卡尔看着她,眼神迷蒙。“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伊洛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酒杯拿开,给卡尔倒了一杯水。 “喝这个。你喝太多了。” 卡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 “你像我母亲。” “我不是你母亲。” “我知道。但你管我的样子,像她。”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醉了。” “也许。但醉话有时候是真话。” 伊洛娜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卡尔趴在桌上,慢慢闭上眼睛。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小提琴声。 她忽然想起莱奥。那个在舞会侧门站岗的年轻学员,那个在蒸汽机前笨拙地跳舞的少尉。 他在的里雅斯特。很远。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并不远。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不会说谎的人。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帝国里,不会说谎的人,就像黑夜里的蜡烛。 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彼此的光。 莱奥在三月底收到了一封来自施密特的信。信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 “莱奥: 我决定申请调离仓库。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无聊,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让我睡不着的事。 仓库里不仅有"被遗忘"的弹药,还有"被遗忘"的军粮。整整三百箱,1866年生产的,已经过期了。但主管说,"过期也没关系,发下去照样吃"。 我问,"吃了生病怎么办?"主管说,"生病了有军医院。" 我问,"军医院治不好呢?"主管说,"那就写阵亡通知。" 我觉得我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我已经提交了调离申请,想去一线部队。哪怕像你一样守炮台,也比在仓库里看着过期粮食发霉强。 施密特”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他想起施密特在军事学院的样子——总是笑,总是说话,总是请别人喝咖啡。他以为施密特是一个不会认真的人。 但他错了。 认真的人,不一定是那些板着脸、不说话的人。 有时候,最会笑的人,心里装着最多的东西。 他拿出纸和笔,给施密特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来炮台吧。这里的风很大,但至少能看到海。” 雅各布在三月底遇到了一个难题。 保罗的资助费用比他想象的高。每个月买书、衣服、食物的钱加起来,已经占到了他收入的四分之一。再加上房租、进货、税费,他已经快攒不下钱了。 “你应该减少资助。”费伦茨说。 “不能减。”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 “你答应过很多事。比如,把咖啡煮好喝一点。你做到了吗?”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知道费伦茨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会想办法多赚点钱。”他说。 “怎么赚?”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 费伦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固执了。” “我只是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帮他。” 费伦茨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雅各布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像一群幽灵在游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穿皮草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她去了哪里?她还在找马萨里克吗?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她没有放弃。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就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前,一动不动。 老鼠以为猫走了,刚探出头,就被一爪子按住了。 他不做老鼠。 他要做猫。 莱奥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做了一件事。 他写了一封信给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信的内容很简单: “男爵阁下: 谢谢您的"做得好"。 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觉得,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是因为我希望它倒。而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做准备。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男爵会不会回信。也许不会。也许回了,但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但问出来,心里舒服了一些。 有些问题,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问。 回到炮台,马蒂奇正在擦炮。独臂老兵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寸炮管都要擦三遍。 “军士长,”莱奥说,“您有没有想过,帝国倒掉之后,您去干什么?” 马蒂奇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 “回克罗地亚。种地。” “您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如果帝国不倒呢?” “那就继续擦炮。” 莱奥笑了。“您真简单。” “简单的人活得久。”马蒂奇继续擦炮,“复杂的人,想太多,睡不着,死得早。” 莱奥没有再说话。他拿起一块抹布,蹲下来,跟马蒂奇一起擦炮。 两双手,一老一少,在冰冷的炮管上留下体温。 海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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