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书，开始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页上，泛着温暖的光。店里很安静，只有父亲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行人脚步声。我读了几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排列组合，但我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在它们上面。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峰说的那句话——顾北辰想见我。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老街上的行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屋檐下打盹。生活在这里显得很慢，慢到让人几乎忘记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多大的风暴。
“有心事？”父亲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顾北辰想见我。”
父亲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页，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算去吗？”
“还没想好。”
父亲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是平静。那种平静让我觉得，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欠你一个解释。”父亲说，“但解释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我看着窗外那只打盹的橘猫，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因为我怕我去了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
父亲没有接话。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书，继续读。但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控制不住自己，才是正常的。控制住了，才是你妈希望看到的。”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在地板上缓缓移动。那只橘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三天后，我站在了城南监狱的门口。
不是因为我做好了准备，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去，这个问题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永远拔不出来。林峰帮我办好了探视手续，我通过了安检，穿过三道铁门，被带进了一间探视室。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泛黄。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汗味。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等了几分钟，对面的铁门打开了。
顾北辰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被铐在身前，放在桌上。他看着我，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你来了。”他说。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继续说，“你和你父亲一样——你们都无法抗拒真相的诱惑。”
“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我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为什么要见我妈最后一面？”
顾北辰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探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因为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要带你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你父亲，离开画师系统。她说她不想让你在一个充满谎言和犯罪的环境里长大。”
“我让她不要走。她说她必须走。我说那我去送你。她说不用。但我还是去了。”
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桌上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
“我到她楼下的时候，她正好出来。她看到我，很惊讶。我说，我来送你一程。她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说，至少让我帮你拿一下行李。”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行李递给了我。我们走到街口，她停下来，对我说，“顾北辰，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会做错事。你做错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我知道。但我回不了头了。””
“她说，“你可以回头。只要你愿意。””
“我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我就不等你了。””
顾北辰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出现了一丝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我想追上去，但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然后我看到她走到楼梯口，踩空了，摔了下去。”
“我跑过去，抱起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探视室里安静了下来。我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你本可以救她。”我说。
顾北辰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知道。但我没有。”
我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你欠我妈一条命。你慢慢还吧。”
我走出探视室，穿过三道铁门，走出监狱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
我没有回头。
身后，监狱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