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正靠在墙根抽烟的李青听见,当即皱了眉,嘴里没好气地嘟囔:“你小子,事儿还挺多,我也练了一个早上的拳好不好,自己还没歇着,反倒来伺候你泡澡了。”话是这么说,他手里的烟屁股随手一丢,拎起灶上滚得发烫的木桶就往屋里走,脚步半点没耽搁。到了木桶边,他侧着桶沿慢悠悠往里兑热水,还不忘粗声叮嘱:“慢慢试温度,别一脚伸进去烫掉你层皮。”
陈石伸脚探了探水温,咧嘴笑开:“刚好!谢谢李青大哥!”
“少贫嘴,赶紧泡你的,泡好了赶紧出来。”李青撇撇嘴,拎着空桶转身出门,临了还不忘把房门拉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不让漏进来。
又熬了大半个小时左右,陈石才裹着粗布巾从桶里出来,浑身皮肤都浸得发红,发梢还往下滴水。他刚套上短褂,周牧云就掀帘子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他泛红的面色,开口问道:“泡完了?身上感觉怎么样?”
陈石当即攥了攥拳头,又抬胳膊踢腿活动了两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师父,特别舒服!浑身都松快极了,骨头缝里都暖烘烘的。之前每天打熬筋骨那股子酸疼胀麻,现在消了大半,身上轻得好像一使劲就能蹦起来似的!”
周牧云上前两步,指尖搭在他腕上摸了片刻脉象,又按了按他肩背的筋骨,感受着皮肉下涌动的气血,低头沉吟了几秒。他原本顾虑陈石年纪尚幼,特意减轻了药量,如今看来这孩子的根骨资质远比预估的出色,温和的药力已经满足不了打熬的需求。
“体质比我想的要好。”周牧云收回手,语气平淡却笃定,“明天开始,药方里的主药分量再加两成,循序渐进,底子才能打扎实。”
周牧云让陈石继续练功看看什么感觉,陈石应了一句就去了院子开始练了起来。
李青这时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陈石又练了起来,但是怎么和之前练的不一样,肩背舒展,气息匀长,整张脸透着透亮的红,连往日练拳攒下的那点筋骨滞涩感都不见了踪影。
他几步凑到正廊下收药包的周牧云跟前,嗓门压着点好奇:“牧云,这药浴效果这么邪乎?那我能不能也泡两回?”
周牧云指尖捻着干枯的药草,头也没抬:“你日常只是常规练拳,筋骨没到强拓经脉的地步,泡了用处不大。这方子是冲着打熬明劲配的,专门给陈石打底子用。”
“万一有用呢?”李青搓了搓手,眼里带着点跃跃欲试,“我这阵子练靠桩,后腰总发僵,夜里睡觉都发酸,说不定泡一泡就能松快了。试试又不亏。”
周牧云抬眼扫他一下,语气平淡:“药材不多。几味主药都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没有多少了,炮制也费时日,如今攒的这点,紧着陈石用都要按克算,没多余的分量给你配。”
李青脸上的兴致顿时褪了大半,挠着后脑勺悻悻地“哦”了一声,目光还忍不住往屋里的浴桶飘,满是可惜。
周牧云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你要是不嫌弃陈石泡过的,每次他泡完,药汤里还剩三成药力,你接着用就是。”
“那有啥好嫌弃的!”李青立马精神了,一拍大腿笑得敞亮,“都是练武的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就这么说定了,以后石头泡完喊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每天村西头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拳脚带风的声响。陈石光着膀子,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正一下一下往木桩上靠肩、撞背,皮肉撞在糙木上发出闷实的声响,汗水顺着下颌线砸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打熬筋骨的功课雷打不动,从排打到石锁蹲桩,足足两个小时,直到浑身筋骨都酸透了,才停手往屋里走。
屋里的药浴桶早温好了,褐黄色的药汤冒着腾腾热气。陈石跨进去坐定,泡到半途水温降了,便冲着窗外喊:“李青大哥,劳烦帮我添瓢热水!”
院角正练着靠臂的李青听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嘴上照旧嘟囔:“就你事儿多,我刚练到紧要处。”脚步却半点没停,拎起灶上温着的热水桶就往里走,掀着桶沿慢慢往里兑,还不忘伸手试了试水温:“行了啊,别烫着。”
等陈石通体舒畅地从桶里出来,浑身筋骨都松快得要飘起来,药汤里还浮着淡淡的热气,剩了小半的药力沉在汤底。李青早就在外头等得有点心痒,见他出来,抓起布巾往肩上一搭就往里走:“行了小子,一边歇着去,换我来。”
他本以为陈石一个八岁孩子都能扛住的药汤,自己一个壮小伙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一跨进桶里,温热的药汤刚没过腰,就觉出不对——那股子辛烈的药力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没一会儿就窜得四肢百骸又胀又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往筋骨缝里扎,比他打一下午靠桩还要酸沉。
“嘶——”李青忍不住抽了口凉气,牙关咬得紧,“这小子看着轻轻松松,合着药力这么猛?”
他硬撑了一炷香的功夫,脖颈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浑身皮肤烫得发红,实在扛不住药力往头面上冲,只能赶紧扒着桶沿站起来,大口喘着气跨出浴桶。
廊下正碾药的周牧云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我早说过,这方子是给陈石打熬筋骨用的,他筋骨膜天天摔打,早就开了缝隙,药力能沉进去。你平日练拳只走皮肉,药力渗不下去,堵在身子里自然遭罪。”
“我知道,这本来就是给石头备的,我就是沾个光。”李青抹了把脸上混着药味的汗,抓起墙边的白蜡杆就走到院中,“没事,我出去打两趟拳发散发散,耗耗力气再回来泡。”
话音落,他扎下马步,一趟八极拳打得虎虎生风,发劲时闷喝出声,浑身的热气混着药气从毛孔里往外冒,直打到浑身冒汗、内里那股胀劲散了大半,才歇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屋。
就这么泡一阵、出去练一趟拳,来回足足三次,李青才把半桶药汤的药力堪堪消化干净。最后一次从桶里出来时,他腿肚子都有点发颤,扶着墙缓了好半天,后背的短褂全被汗水浸透了,却半点没叫苦。
旁边陈石抱着干净布巾递过来,小声说:“李青大哥,不然你别泡了,看着怪难受的。”
“傻小子说什么胡话。”李青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咧嘴一笑,“难受归难受,可比我硬练管用多了,后腰那股子僵劲都松快了。这点苦算什么,当年刚来的时候,伐木可比这个难受多了。”
他心里透亮得很——这药浴本就是周牧云专门给陈石配的,几味主药都得进深山采,金贵得很。自己能蹭着用剩下的,已经是占了大便宜,哪还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定例:每日清晨陈石先打熬筋骨,再泡整桶药浴,中途李青帮着添热水;等陈石泡完,李青便接着用剩汤,分三回泡,每泡一次就出去打一趟拳、练一趟桩,把药力耗透了再回来。有时李青泡到半途水凉了,陈石也会踮着脚拎起小半桶热水,小心翼翼地帮他往里添。
李青次次都泡得浑身通红、汗如雨下,却从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更没抱怨过药量不够、药汤是剩的。周牧云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偶尔在他练拳时,随口提点两句发劲的窍门,帮他更快化开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