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大顺军的核心将领分列两侧。
李自成声音沉闷。
“咱们从西安撤出来的十三万老营,加上白旺从荆襄带来的七万兵马,整整二十万大军!这武昌城,就是个干瘪的核桃,榨不出半滴油水来!”
他猛地一拍扶手。
“额决意,大军不做停歇,号称五十万,水陆并进,直取南京!”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陛下!万万不可!”
左侧武将班列中,一员虎将跨步而出,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甲片撞击,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是大将白旺。
他在荆襄四府苦心经营了近两年,是整个大顺军中少有的,懂得守土安民、建立根基的人。
白旺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陛下!臣在荆襄四府屯田练兵,积攒粮储。那里有咱们大顺完整的衙门,有能打粮的田地,那是咱们大顺眼下仅存的稳固后方!”
他膝行两步,手背青筋凸显。
“襄阳、荆州,自古便是长江上游的门户,守江南必守襄荆!陛下强令臣将七万驻防精锐全部抽调东下,如今襄阳、承天、荆州四府防御完全空虚!这就等于咱们自己把根给拔了啊!”
白旺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至极:“没了荆襄,咱们就彻底沦为无后方的流贼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让臣率部回防襄阳,替大军稳住退路!”
刘宗敏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嚷起来:
“白旺,你少他娘的在这动摇军心!鞑子咬在咱们腚后头,荆襄那点破城墙能挡得住阿济格的八旗马军?
咱们现在缺的是粮,是银子!打下金陵,江南的财富要多少有多少,还守着那穷乡僻壤做什么!”
“汝侯此言差矣!”白旺转头。
“没有根基,咱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源之水!当年在商洛山吃树皮的苦日子,你们都忘了吗!”
“够了!”
李自成厉声怒喝,打断了白旺的哀求。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停在白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将。
“白旺,你以为额不懂荆襄重要?可你看看这武昌城!
咱们二十万张嘴,人吃马嚼,武昌连一天的口粮都凑不齐!留你在荆襄,鞑子大军一到,你那七万人就是被包饺子的命!”
李自成一把将他扶起来。
“后退是死,死守也是死!只有往前冲,打下南京,占了南朝的赋税重地,咱们大顺才有活路!
这是额定下的国策,谁敢再说半个退字,按乱军心斩!”
白旺面如死灰,嘴唇发颤,最终无力地垂下头去。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泥水、背插认旗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哭喊出声。
“陛下!襄阳急报!”
夜不收破了音的嗓子在大殿内回荡。
“留守襄阳的冯养珠……开城降了清军!
建虏没废一兵一卒,襄阳全境尽失!阿济格的先锋马军,已经占了襄阳全境!”
(正常是丢一座城报一次,为了连贯性就一起报了,快速交代不拆开写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白旺身子猛地一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大殿顶部的灰尘,眼泪夺眶而出。
“完了……全完了……”白旺惨笑出声,狠狠捶打着地面。
“两年的心血,大顺最后的底子……就这么拱手送给鞑子了……”
没有了七万精锐驻防,仅靠冯养珠等几个文官和老弱病残,襄阳的陷落是必然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降得这么干脆。
李自成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推开身边的亲兵,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襄阳一丢,他们连退回西北的最后一条路都被彻底焊死了。
阿济格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后腰上。
“慌什么!”
李自成停下脚步,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没退路了,那就蹚出一条血路来!”
他强压下恐慌,骨子里的狠辣彻底爆发出来。没有根据地,那就生造一个根据地出来。
“传额旨意!”
李自成大步走回御案前,指着外面毫无生气的武昌城。
“武昌乃湖广腹心,即日起,改江夏县为瑞符县!立刻简拔军中文职,给额去武昌、咸宁、蒲圻各县,委派防御使、府尹、县令!”
下面有文官大着胆子提醒:
“陛下,这些地方百姓都跑光了,委派官员,怕是也征不上来税粮啊……”
“跑了就去山里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粮食给额找出来!”
李自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没有完整的衙门,咱们就建衙门!再传令,立刻调集军中的铜器、炭火,就在这楚王府里,给额开炉铸钱!”
“铸"永昌通宝"!有了钱,就能稳住民心,就能买到粮食!”
哪怕是在这座残破的空城里,李自成依然在试图维持大顺政权的体面,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告诉手下的将士:大顺还在,规矩还在。
但在场的将领们心里都清楚,在这兵荒马乱、连饭都吃不上的地界,铸出来的铜钱,还不如一块树皮顶用。
布置完政务,李自成的视线重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长江水陆舆图上。
“大战略不变,大军准备东进金陵!”
李自成开始做排兵布阵,这是关乎大顺生死存亡的豪赌。
“白旺!”
瘫坐在地的白旺浑身一震,木然地抬起头。
“你带出来的七万荆襄兵,是额们大顺现在最齐整的精锐。”
李自成盯着他。
“额命你为先锋大将!立刻率部东下,给额拿下蕲州、黄州沿江州县,彻底打通东进的通道!”
“你的任务不仅是开路。探马放远些,给额紧紧盯住九江、安庆方向!左良玉的兵马在往那边逃,把他们的防务底细,给额摸得一清二楚!”
“大家也都看到了,残明不堪一击,只要速下江南,一路收编,大顺立刻就能重振雄风!”
“臣……遵旨。”白旺咬了咬牙,叩首道。
“义侯张鼐、磁侯刘芳亮!”
“臣在!”两员悍将出列。
“你们二人率所部兵马,给额钉在承天、德安一线!”
李自成咬牙切齿。
“你们是全军的殿后!依托城池,死守不退!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给额把阿济格的八旗马军拖住!为主力整顿争取时间!”
张鼐与刘芳亮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但他们别无选择。
“臣等,万死不辞!”
李自成又拨出令箭:“再分出三千轻骑,西进荆州、南下岳州,多打旗帜,多造声势!给鞑子和南朝造成咱们要攻略湖南的假象,把他们的眼珠子给额扯开!”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大殿内弥漫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气息。
“剩下的人马,随额与汝侯、泽侯,屯驻武昌及江北汉阳、汉口!”
李自成双手按在舆图的长江水道上,指甲生生在牛皮地图上抠出一道白印。
“把沿江两岸所有的民船、商船、舢板,连抢带抓,全给额征集过来!编组水师船队!修补城防,打造军械!”
他抬起头,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庞。
“等船队齐备,额要运载全军老营家眷与辎重,顺江东下!”
“弟兄们,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自成拔出腰间佩剑。
“要么打进金陵城,咱们在江南锦衣玉食,重整大顺江山!”
“要么,咱们就二十万人一起,死在这滚滚长江里!”
“万岁!万岁!”
殿内的大顺将领们齐齐拔出兵刃,发出野兽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