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农历除夕夜,虹口东体育会路,梅机关地下指挥所。
惨白的无影灯悬挂在潮湿的水泥天花板上,将整座地下室照得如同停尸房一般阴森可怖。
墙壁上的排风扇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鸣声,将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与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缓缓搅动开来。
佐藤大尉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上身的外套与军衬早被扒下,露出干瘦苍白的胸膛。他额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的肌肉由于极度的恐惧与绝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在他的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铺着素白绢布的矮脚木几,上面赫然放着一柄刚刚擦拭干净、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森森寒芒的九八式肋差短刀。
影佐祯昭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几步开外的阴影中,鹰隼般的冷厉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佐藤的脊梁:“佐藤君,在十六铺码头,你手握上百名帝国海军陆战队的精锐,配备了两挺重机枪与装甲巡逻车,却被一个支那军统特工用几张漏洞百出的通关公文和一艘法籍破船吓退,八名帝国必欲除之而后快、决不允许流散民间的支那文化巨擘,就这么在你的眼皮底下安然逃脱。”
“影佐阁下……属下死罪!但那份特许公文确实盖着吴四宝和军部的公章……周老板……周老板手眼通天,背后牵扯着法租界公董局与法国领事馆……”佐藤大尉冷汗如瀑,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拼命磕头求饶。
“吴四宝不过是帝国养在法租界的一条恶犬,而你,是受过陆军士官学校严格训练的帝国陆军大尉。”影佐祯昭缓缓走到矮几前,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蕴藏着怎样残暴的杀意,“帝国的威严,不能被你的愚蠢与怯懦玷污。中野学校的武田教官和荒木教官尸骨未寒,七十六号大门前的黑桃六阎王帖还在狂妄地耻笑我们。佐藤君,请为天皇陛下尽忠吧。”
站在墙角阴影处的李士群,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上。听到这句话,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整件衬衫,连喉头都忍不住剧烈滑动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太清楚日本人的手段了。佐藤大尉是影佐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如今只因办砸了一件差事,就要被逼当场剖腹自尽!如果七十六号接下来再不能拿出实质性的战果,他李士群的下场,绝不会比眼前这个日本军官好到哪里去!
佐藤大尉绝望地抬起头,惨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半分活路,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双手抓起了那柄冰冷的短刀,用白绢死死缠住刀身中段,猛地倒转刀尖,咬牙对准了自己的左下腹!
“噗嗤!”
短刀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佐藤大尉面容瞬间扭曲如恶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闷哼,双手握刀狠狠向右上方横切!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白绢与地砖上,殷红刺目。
佐藤大尉身躯摇晃了两下,最终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影佐祯昭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块雪白的手帕,缓缓擦拭着手指上的灰尘,随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战战兢兢的李士群身上。
“李主任。”
“属……属下在!”李士群双腿猛地一并,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吴四宝私通军统,私自签发出卖特许通行证,这笔账,我暂时记在他的脑袋上,等彻底肃清了租界的抗日分子再慢慢跟他清算。”影佐祯昭将带有一丝血渍的手帕扔在佐藤的尸体上,眼神森冷如铁,“但从今夜起,特高课与七十六号启动“焦土搜捕”。租界内的所有诊所、洋行、车马行、地下印刷所,全部地毯式过筛!帝国军部已经追加特别悬赏,悬赏五十万大洋,只要抓到代号“黑桃六”的军统六哥郑耀先,死活不论!”
“是!属下明白!属下今晚亲自带队,调集七十六号所有行动大队,就算是把整个上海滩掘地三尺,也一定把郑耀先和军统潜伏网全部挖出来!”李士群咬牙切齿地表态,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孤注一掷与狠戾。
“去吧,今晚是支那人的除夕夜。”影佐祯昭抬起头,目光望向地下室高处那扇狭小的铁栅气窗,嘴角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笑,“我要让这群自以为是的支那特工,在棺材里过他们的大年初一!”
深夜十一点半,法租界霞飞路天主堂外。
今夜的上海滩虽然被战争与屠杀的阴霾所笼罩,但除夕夜的民俗依然在这座孤岛城市中顽强地延续着。
青石板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前挂满了大红灯笼,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弥漫开来,硫磺与硝烟的味道在清冷的夜风中格外刺鼻。
郑耀先戴着一顶深灰色的宽檐软呢礼帽,厚厚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疾不徐地漫步在喜气洋洋的人流中。
他的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但每走一步,眼角的余光都在极其隐蔽地扫视着街角暗巷中的阴影与巡捕房巡逻车的动向。
在他的大衣内衬贴身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只仅有火柴盒大小的黄铜金属管。
那是他今晚用微型相机将李老先生交出的那份汪伪在沪秘密政商名单,以及河内汪精卫身边贴身侍从人员的联络暗线,全部拍摄冲洗完成的绝密微缩胶卷。
走到天主堂斜对面的一家深夜烟纸店门前,郑耀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在柜台上,压低嗓音用带有一丝宁波口音的官话说道:“老板,拿一包老刀牌香烟,再借个火。”
烟纸店旁边的避风处,一位身穿深蓝色呢子大衣、系着暗红色羊绒围巾的高挑女子正低头整理着手提皮包,正是程真儿。
在店铺老板转身去货架拿烟的零点五秒间隙,郑耀先微微侧过身,左手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一弹,那枚冰凉沉重的黄铜微缩胶卷盒,如同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大海,精准滑入了程真儿半开的手提包暗格之内。
程真儿修长的手指在包扣上轻轻一按,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脆响。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哪怕半秒钟的眼神对视。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与街头炸响的鞭炮声中,程真儿挽起皮包,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缓缓融入了祈福的人流之中。
那份关乎全民族抗战命运的绝密名单,将通过她手中最隐秘的红色交通线,连夜送往苏北根据地与延安党中央。
郑耀先接过老板递来的香烟,划燃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寒风中缓缓散开。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穿过两条漆黑幽暗的僻静弄堂,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回到了位于天主堂后侧钟楼下方的绝密安全屋。
推开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郑耀先反锁房门,将大衣挂在衣架上。
狭小的密室内,只有一盏光线昏暗的防风油灯与一口烧得通红的取暖炭盆。
郑耀先坐到桌前,从暗格中取出军统专用的特种短波收报机,戴上厚重的军用耳机,将旋钮精准拧到了重庆军统局本部的绝密特种波段。
距离子夜十二点还有最后三分钟。
“嗒……嗒嗒……嗒……”
耳机里骤然响起了一串极其清脆急促、穿透力极强的摩斯电码声!
郑耀先眼神瞬间一凝,右手抓起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记录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五位乱码数字。
电码的报头赫然是局本部最高等级的【特急特种绝密特急】,发报手法苍劲沉稳,正是戴笠机要室机要秘书的专属手法!
郑耀先迅速取出最新启用的红密密码本,指尖在纸页上如飞般翻动,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译文在笔尖下迅速显现:
【耀先吾弟亲启:】
【汪逆兆铭叛国降日,公开发表艳电,已成党国与中华民族之最大痈疽!委座雷霆震怒,亲下手令制裁汪逆。局本部已正式启动绝密锄奸行动,代号“天诛”!】
【行动第一梯队已秘密潜赴法属印支殖民地越南河内,由局本部特派专员王鲁斋、陈恭澍全权指挥,择机在河内高朗街寓所对汪逆实施绝命刺杀!】
【惟汪逆防范森严,日特与安南巡捕严密拱卫。着上海区郑耀先即刻全面协同,务必于三日之内,向局本部提供汪逆身边贴身亲信侍从之内应线索与河内联络暗号,同时抽调上海区精锐行动骨干南下策应!此令关乎党国存亡与抗战大局,望吾弟万死不辞,务求全功!:戴笠。】
郑耀先凝视着译电纸上的每一个字,目光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河内刺汪!
戴笠在电文里提及的这起刺杀,关乎整个抗战初期的政治全局。
而李老先生临行前交出的那份名单上,恰恰记录着汪精卫在河内身边最关键的贴身机要侍从人员的私人把柄与联络暗记。
这份情报,不仅是送给局本部的一把利刃,更让潜伏在深渊之中的郑耀先,在敌伪与重庆高层的暗流交汇处,握住了一张谁也无法替代的致命底牌。
“咚、咚、咚……”
远处的圣母院大钟与天主堂钟楼,在这一瞬间同时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子夜零点整,一九三九年的农历大年初一,正式来临。
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绚烂夺目的烟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天而起,将整个上海滩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郑耀先把耳机摘下,将手中的译电纸与破译底稿凑到取暖炭盆上方。
火舌舔舐而上,纸张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化作一团漆黑的余烬,被盆底的微风轻轻吹散。
郑耀先推开密室厚重的木窗,任由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吹拂在他冷峻的面庞上。
窗外,漫天猩红色的礼花如同一场血色的暴风雨般在魔窟极司菲尔路上空炸开,映亮了郑耀先腰间那柄冰冷刺骨的勃朗宁大眼撸子手枪。
他缓缓伸出右手,将枪套的黄铜暗扣轻轻扣紧,指尖在冰冷的枪柄防滑纹上摩挲了一下,咔哒一声合上了窗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