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发阴冷,狂风卷着细密的雨丝,重重地砸在法租界马思南路的一栋法式红砖洋房的窗玻璃上。
在虹口特高课本部的地下密室内,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嗡鸣声,将整间屋子照得毫无生气。浅野雄一双手撑在冰冷的木质长桌上,那一双布满血丝的鹰眼扫过眼前一字排开的八名黑衣特工,
这些特工都是刚刚从东京陆军中野学校毕业的精锐。他们没有穿日本军服,身上也没有带任何可以证明帝国军人身份的印章或私人物品,甚至连内衣扣子也是上海市面上最常见的国产样式。
“今晚的行动,是非官方的。”浅野雄一的声音低沉如刀锋在碎石上刮过,“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的查理,是军统六哥用重金收买的看门狗。一旦我们在租界内开火并引起大范围骚乱,法国巡警的装甲车会在三分钟内赶到现场,届时整个领事馆都会面临巨大的外交纠纷。因此,你们的动作必须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大佐,如果遇到顽抗……”小林正雄在旁边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浅野雄一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前几任课长败在“风筝”手下的耻辱案例。枭被郑耀先逼到绝境;武藤被构陷吞噬帝国军费狼狈押送回国;井上清一郎的无线电网络更是被郑耀先借刀杀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面对这生平未见的死敌,浅野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变态的暴戾与冷酷:“用钢丝套,或者无声剧毒针剂。屋里的仆人一律用乙醚迷晕,至于周老板——也就是军统的郑耀先,我要活的。我要在虹口的地下审讯室里,亲手剥下他身上所有的伪装,看看他骨子里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嗨!”八名黑衣特工齐声顿首,眼神里闪烁着冷酷而机械的光芒。
十点半,这批杀手便悄无声息地散入雨幕之中,分头朝法租界进发。
而此时,在马思南路的周公馆内,二楼的书房里依然亮着一盏绿罩台灯。大厅的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但那优雅的乐声却被楼下一阵阵含糊不清的醉汉呓语彻底搅得粉碎。
“喝!今天……今天非把那几个法国洋鬼子喝趴下不可……嗝……六哥,您是没瞧见,那两个法国秃驴,两杯干邑下去,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去扯扯扯……哈哈……”
赵简之正毫无形象地躺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个半空酒瓶,嘴里嘟嘟囔囔地嚷嚷着。他今晚在饭局上帮“周老板”挡酒,硬是凭着一股军统糙汉的悍勇,把公董局交通处的几个法国随员喝到吐血。
郑耀先穿着雪白的衬衫,挽着袖子,正有些无奈地站在二楼栏杆旁往下看。
“简之,喝了这碗姜汤,回房睡觉。”郑耀先冲楼下喊了一声,又招了招手,示意青帮背景的温家两个仆人把赵简之扶到一楼的客房去。
温家的两个仆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死沉死沉的赵简之架上床。赵简之躺在床上,大着舌头,还在迷迷糊糊地嘟囔:“六哥……咱们兄弟……在北平……春生苑……当年那冰天雪地里……刺杀张敬尧……要不是您在死胡同里带头冲杀……咱们早成马蜂窝了……还有在十六铺码头……您在冰水里泡了五个小时……一枪干掉那个姓陈的王八蛋……六哥,兄弟们……这辈子……都跟着您……”
听到“冰水”和“十六铺”这几个词,郑耀先的眼皮微微一跳,心里闪过一丝对当年出生入死兄弟的温情,但很快便被眼前的残酷现实压了下去。
“行了,少说废话,温师傅,你们也早点去后院歇着吧。今晚雨大,不用守夜了,”郑耀先对两个仆人叮嘱道。
“得咧,周老板,那我们兄弟就去后院了。有事您拉铃。”仆人躬了躬身,关好大门,退回了洋房后面的副楼。
整个三层主楼内,瞬间只剩下了郑耀先,和客房里很快传来如雷鼾声的赵简之。
郑耀先回到书房,缓缓坐在红木椅上。他没有点雪茄,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一支拆散了的勃朗宁手枪零件。
擦着擦着,他的眼神不由得有些飘忽。
他想起了曾经在南京警备司令部里与高占龙的生死博弈,想起了在武汉汉口文源阁书店里,与程真儿通过线装书《唐诗选集》价签传递的温情。他们是夫妻,是同志,可在这租界魔窟的白区里,哪怕在街上擦肩而过,也只能留下一个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陌生人背影。
而今天,程真儿的手背被特高课生生烫起了水泡。
郑耀先的手掌在桌面上微微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青。那一瞬间的痛楚,几乎让他想要直接开枪冲进特高课,但他知道,自己是一根不能断的细线。
“咔哒,咔哒。”
金属零件微小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他熟练地将弹簧、滑套和枪管复位,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就在子弹上膛的一瞬间,郑耀先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作为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顶级特工,他的听觉和直觉早已磨砺得如同野兽般敏锐。
窗外的暴雨依然喧嚣,狂风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但是,原本一直伴随着雨夜、从公馆花园花坛深处传来的几声微弱的蟋蟀和秋虫的低鸣声,在三秒钟前,彻底消失了,
不仅如此,连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路面摩擦声,也似乎在这一刻,被一层极其诡异的死寂彻底隔断。
那是大量人员进入庭院,踩过落叶的细微动静。
“刺啦——”
书桌上的绿罩台灯突然闪烁了两下,钨丝发出一声微弱的爆裂声,随即整个屋子彻底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公馆后面的配电箱和电话线杆旁,两名黑衣中野特工正收起手中的绝缘剪,动作轻巧地从梯子上滑落。副楼里,两个刚睡下的仆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两块吸饱了乙醚的湿毛巾死死捂住了口鼻,瞬间昏死过去。
书房内的绝对黑暗中,郑耀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只画了半秒钟,就如同一道稀薄的鬼影般滑下了红木椅,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贴在书房门侧那一块被书架阴影完美覆盖的死角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的空气压缩到最慢的频率,整个人进入了绝对的静止状态。
香港的台风导致邮轮延误,而“周老板”却提前在汇中饭店办理了入住,这是天灾造成的客观时间差,任何完美的档案都无法弥补的致命漏洞。浅野显然是顺着这个逻辑推导出了“周老板就是郑耀先”的终极结论,并且在这法租界的雨夜,展开了这不顾外交规矩的秘密斩首。
“喀……拉……”
一楼飘窗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在嘈杂的风雨声掩护下,这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郑耀先却瞬间听了出来——那是高纯度的金刚石在钢化玻璃窗上划出圆圈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玻璃圆饼被吸盘轻轻取下,接着木质窗闩被细钢丝悄无声息挑开的微弱动静。
黑暗中,四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手里平端着装有消音器的南部式手枪,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公馆的客厅。
带队的日本特工低低地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两名杀手留在楼梯口负责警戒,另外两名杀手则踩着木质楼梯悄然上行。虽然雨声很大,但由于地板老旧,他们每一步都将重心压在脚侧,避开龙骨,几乎做到了落地无声,
但楼梯在二楼转弯处的第三级台阶有一处微小的木料下陷,郑耀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细节。
“吱……”
极轻微的一声叹息般的摩擦,在二楼的门廊下飘过。
书房暗影处,郑耀先缓缓抬起勃朗宁手枪,枪口指向大门下方的地板空隙。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上海滩深夜,没有任何伪装,也没有任何外交保护。这栋小小的红砖洋房,即将成为军统六哥与特高课顶尖杀手的终极绞肉场。
他冷冷地咧了咧嘴,眼里满是嗜血的寒芒。
“浅野雄一,想要我的命,就看这几个日本杂碎的皮,够不够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