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撕裂了闸北沉闷的雨夜，紧接着，尖锐高亢的警笛声在巷子外疯狂地鸣响起来。那声音短促而高亢，带着法租界巡捕房特有的威势，在寂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准备踏入死胡同的加藤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在他身后的日特便衣也纷纷面露惊疑。这里虽然是日军管区边缘，但如果法租界的巡捕大规模越界，在外交上依然是一桩极大的麻烦。
“怎么回事？巡捕房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加藤寒声问道。
还没等特务回答，一辆漆黑的轻型卡车突然从街角呼啸着冲了出来。卡车的前大灯在雨幕中闪烁了两下，射出刺眼的白光，正好照亮了死胡同上方那道低矮的土墙。
死胡同角落里，赵简之本已将枪口顶在太阳穴上，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但看到那闪烁了两下的大灯，以及卡车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轰鸣，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六哥！那是军统上海区撤退的紧急联络信号！
赵简之眼中爆发出求生的狂热。他强忍着大腿和肩膀处的剧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顺着胡同口堆放的废弃木料向上攀爬，整个人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翻过了低矮的土墙，顺着湿滑的瓦片跌落下去。
卡车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精准地横在了死胡同的弄堂口，彻底挡住了加藤等人的视线。卡车后厢的帆布棚大张着，里面堆满了小山般刚印制出厂、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成捆报纸。
赵简之从房顶滚落下来，正好砸在那些厚实的报纸堆上。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疯狂地往报纸堆的夹缝里钻去，用厚厚的油墨报纸将自己血淋淋的身躯彻底掩埋。
卡车司机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卷起漫天泥浆，在大批日本特务包围上来之前，划出一道极其嚣张的弧线，向着租界方向狂奔而去。
“八格牙路！开枪！那是刺客的接应车辆！”加藤怒不可遏，一把夺过身旁特工的南部手枪，对着卡车的轮胎连开数枪。
然而暴雨和夜色成了卡车最好的掩护，子弹大多落空，击中车厢木板发出沉闷的夺夺声。卡车如同一只狂奔的钢铁怪兽，转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街口。
卡车冲入法租界界河的桥头后，七拐八弯地穿过几条没有路灯的黑暗街道，直接开进了南洋日报社的后院仓库。
郑耀先将车停稳，跳下驾驶室，迅速拉开后厢的油布。赵简之满脸是血，正从报纸堆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六哥……”
“别说话，下来。”郑耀先架起赵简之，用极快的速度将他带入报馆下方的隐秘地下室。报馆的排字房和印刷车间都在地下，这里有复杂的隔音设计，且有一条隐蔽的暗道直通外面的法租界下水道。
郑耀先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军用医药箱，剪开赵简之的裤腿和衣袖，用碘酒和酒精粗暴地进行消毒，随后用镊子将卡在肌肉里的子弹壳和碎弹片取了出来。他的动作迅速且精准，没有一丝地迟疑，像个在野战医院干了多年的外科医生。
“忍着点，没有麻药。”郑耀先冷冷地说道。
赵简之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抠住木椅的边缘，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却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颗子弹打穿了肩膀，幸好没伤到骨头。大腿上只是擦伤，流血很多，但没伤到大动脉。我已经帮你缝合了。”郑耀先包扎完毕，点燃了一支烟塞进赵简之嘴里，“你先在这里躺着，明天一早，我会用商行运橡胶的货船把你送出上海，去苏州河上游养伤。”
“六哥，日本人肯定会追查这辆运报车……刚才在关卡，加藤一定会排查。”赵简之吸了一口烟，虚弱地说道。
郑耀先冷笑了一声，镜片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加藤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怀疑。但我要的，就是他来查。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安排妥当后，郑耀先迅速换上一身被雨水淋得湿透的旧大衣，并在脸上重新抹了些机油和铅灰，将运报车开出了报社，直奔最近的日军检查站，故意制造了一场在法租界边缘与日特“偶遇”的戏码。
此时，交界处的日军检查站。探照灯刺眼的光柱将路面照得一片惨白，几个拒马和铁丝网死死卡在道路中央，一队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正荷枪实弹地盘查着。
卡车在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加藤带着几名便衣特工随后赶到，他们的吉普车停在卡车后方，加藤阴沉着脸大步走上前去。
“下车！搜查！”加藤冷冷地喝道。
驾驶室的门开了，郑耀先满脸谄媚与惶恐地歪歪斜斜下了车：“太君，误会！都是误会啊！我是南洋日报社送报的，这车上装的都是明天一早要发往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早报啊！”
加藤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郑耀先：“送报？为什么在闸北超速行驶？刚才老九杂货铺的纵火案，是不是你接应了刺客？”
“哎呀，太君，您可冤枉死小人眼了！”郑耀先夸张地叫了起来，拍着大腿诉苦，“刚才那边又是开枪又是起火的，小人是个胆小鬼，吓得只顾着踩油门逃命，哪里敢接应什么刺客啊！耽误了送报的时间，皮埃尔先生和特工总部的李主任怪罪下来，小人这颗脑袋可保不住啊！”
郑耀先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叠文件递了过去。
加藤接过文件仔细看去。最上面是一张法租界公董局特批的“特别通行证”，上面盖着公章，签名正是法国高层皮埃尔。而下面则是报社的营业执照，在股东那一栏里，赫然写着特工总部主任李士群的名字，并盖有钢印。
加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李士群和法国人的双重背书，分量极重。他走到卡车后厢前，指了指帆布棚：“把布掀开，我要亲自搜查。”
帆布被掀开，露出一捆捆整齐码放的报纸。加藤冷哼一声，从身样宪兵手中夺过一柄雪亮的刺刀，猛地跨上车厢，对着那一堆堆厚实的报纸堆狠狠地扎了下去。
刺刀“噗嗤”一声没入报纸深处，在报纸的夹缝中疯狂地戳刺着。尖锐的刀锋甚至划破了赵简之刚刚躺过的报纸隔层。
加藤拔出刺刀，看着刀尖上的微黑油墨，又将手伸进报纸缝隙里摸索了一下，只摸到了微温的刚印出来的纸张，并没有发现血迹。
加藤站直了身子，将刺刀递还给宪兵，眼神如冰刀般在郑耀先身上扫来扫去。
“你，叫什么名字？在报社干了多久了？”加藤的声音冷冰冰的。
“回太君的话，小人叫阿六，在南洋商行的时候就跟着周老板开车，后来报馆成立了，就被调来送报纸。”郑耀先哈着腰，脸上满是怯懦和讨好，“小人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太君，我真的只是个送报纸的，刚才要是被子弹打中，我老娘就没人养了呀！”
加藤冷哼了一声。李士群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有些烦躁。莫干路爆炸之后，他现在看见任何跟“六”字扯上关系的人都觉得心里毛乎乎的。但眼前这个“阿六”卑躬屈膝，一脸的谄媚和小市民的猥琐，显然跟那个谈笑间杀人无形的鬼子六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好了，加藤君，”李士群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这车是租界公董局的常客，天天要进出检查站。阿六也是个老实的本地人。现在时间不早了，再不放行，真耽误了法国人皮埃尔的早报。你也知道，法国人在工部局的脾气可不好。”
加藤默然片刻，虽然他直觉有些不对，但在毫无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他也无法公然扣押贴有法租界特别通行证、并且有特工总部主任股份的车辆。他深深地看了郑耀先一眼，终究还是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放行。”
郑耀先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开动卡车缓缓驶出了拒马通道，消失在法租界的夜幕中。
看着卡车离去的方向，加藤突然蹲下身子，观察着路面上的轮胎印。
“李主任，”加藤用手指沾了点泥水，冷冷地说道，“刚才那辆卡车的轮胎，是法制米其林特制胎。这种胎只安装在租界少数高档货车上。而老九杂货铺后墙外的轮胎印，宽度和花纹与刚才那辆车一模一样。你的报馆，怕是不太干净啊。”
李士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独眼中凶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