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现有的人手重新编组，分成三到四个小队，不要散得太开，每个小队负责几条巷子。”
说着苏浩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但这次不是全面铺开查，而是进行换个角度查！比如查一查反常。”
黄嵩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反常？”
“对！”
苏浩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道：
“你现在让弟兄们重新走一遍今天已经查过的住户，重点留意一件事.....哪户人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不开。”
黄嵩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组长，这季节关窗的人家可不少。眼下虽然这刚过完年，但早晚现在依旧很冷啊！
洪武路这一片住户大多都是普通人家，很多人白天出门干活，家里没人，窗户自然是关着的。就算家里有人，这么冷的天不开窗通风也正常。
要按这个标准筛，少说能筛出几十户来吧？”
“那就筛这几十户出来！”
苏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接着道：“筛出来之后，你把这些住户单独列一份名单，第二轮我亲自跟你一户一户上门。”
黄嵩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组长，您亲自一户一户走？这……”
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少说也有几十户，跑下来怕是要到深夜。您刚从丹凤街那边回来，还没歇口气呢。”
苏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无妨。既然要查，那就查仔细了。我亲自出手，心里更有底。”
黄嵩看着苏浩的脸色，知道自己劝不动，便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自家组长这劲头也太足了。
从丹凤街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往洪武路跑，现在又要亲自一户一户地上门排查。换成别人，早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歇着了。
可苏浩不一样。他跟着苏浩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了门道....组长这个人，平时看着不急不躁，话也不多，可一旦盯上了猎物，那就是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的主。
其实黄嵩还是高看苏浩了，的确苏浩和他想的大差不差，但这次苏浩心里着实狠狠憋着一口气。
钱大这家伙，之前在洪武路开冷枪刺杀他，要不是他反应够快，那颗子弹就不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而是直接钉进他的胸口。
这个仇他记着呢！
更重要的是，苏浩现在怀疑钱大这家伙不仅是暮蝉小组的组长，还是暮蝉小组的智囊！
这家伙必须抓住！
只要抓住他，整个暮蝉小组就能彻底收网！
不管是从公从私，他都不可能放过这家伙。
此刻黄嵩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把附近几个队员叫过来，三言两语交代了任务，几个人迅速带着底下的人分头散开，钻进了各自负责的巷子。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洪武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沿街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地上起了门板。
街面上的喧嚣声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灶房里升起的炊烟和偶尔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行动队员们分头钻进巷子，一户一户地敲门、问话、观察。
他们扮的是分局巡警，老百姓见了虽然有些烦，但也没人敢说什么，配合得还算顺利。
第一轮重新筛查用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黑透的时候，黄嵩拿着一份名单回来了。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七十多户人家，按照门牌号和巷子名分成了三组。苏浩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
第二轮排查比第一轮更慢。苏浩带着黄嵩和两名便衣队员，一户一户地上门。他穿的是普通便服，跟在黄嵩身后，扮作分局巡警的助手。
每次进屋之后，他的目光都会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灶台、桌子、地面、窗户、门框、角落里堆放的杂物。他看得很仔细，却看得很随意，像是随便逛逛，不会让人感到紧张。
黄嵩在旁边负责问话，问的都是些户口本上的老问题，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最近有没有外人来住。
苏浩则趁这个机会，观察屋里主人的神情、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有没有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瞟。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说明什么，但加在一起，就能拼出一户人家真实的生活状态。
一户，两户，三户……一连走了七八户，都没什么异常。苏浩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着急，也看不出失望。黄嵩跟在旁边，心里却有些打鼓。如果筛了七十多户还找不到线索，那今天这一趟就真的白跑了。
第九户，是一对年轻夫妻。
这户人家住在洪武路北段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院门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黄嵩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开门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看到门外站着穿巡警制服的黄嵩和身后两个便衣，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几位长官……有什么事吗？”
黄嵩按照惯例说明了来意查户口。
男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几个人进了院子。院子很小，只有正屋三间和一间小厨房。苏浩进门之后，第一眼就注意到院子里的窗户。
正屋的三扇窗户，全都关着。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堂屋正中摆着一只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色的炭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但让苏浩感到不对劲的是，屋子里虽然生了炭火，却依然有一股凉意，倒不是说这屋内温度就低，比外面还是要高的。
但就是没有意料中那么暖和。
毕竟正常人家屋里生着炭火，门窗紧闭，早就暖烘烘的了，可这间堂屋的温度，明显比应有的低。
苏浩不动声色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堂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一个旧柜子。柜子上供着一尊不大的观音像，前面点着三炷香，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香火气味，浓得有些过了头，几乎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其他味道。
苏浩的目光在那三炷香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注意到男主人站在堂屋门口，身体微微侧着，挡住了通往东边里屋的过道。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做什么。
他的妻子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站在堂屋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僵硬。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浩和黄嵩，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紧张。
苏浩在堂屋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他转过身，朝东边里屋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位长官！”
男主人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来，赔着笑道，“里面就别进去了吧？我娘住在里屋，她身子骨不好，见不得生人，也怕吵。您看……”
苏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很随意的一瞥。但就这一瞥之间，他注意到男主人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苏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行，那就别惊动老人家了。”
他转身朝堂屋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随口道，“你母亲信佛？”
“是是是！”男主人连忙点头道：“我娘信佛，每天都要上香。这不，今天已经上过了。”
苏浩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黄嵩和两名便衣出了院子。身后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嘎吱一声，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走出那户人家不到十步，苏浩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个干净。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向黄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阿嵩，立刻让附近所有弟兄向这里靠拢，把这户人家前后左右全部封锁。
快！”
闻言黄嵩的心猛地一跳，来不及多问，立刻朝巷子口跑去，等跑出一段距离，确定屋主人那边不可能听到后，这才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掏出哨子，吹了两声短促的哨音。
那是事先约定的紧急集合信号。巷子两头立刻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散在附近的行动队员迅速朝这边合围过来。
苏浩没有停在原地。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黑漆木门，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在屋里观察到的一切.......
关紧的门窗，明明生了炭火却依然略低于预想的堂屋，浓得反常的香火气味，男主人挡在里屋过道前的身体，女人绞得发白的手指，还有男主人那句“我娘身子骨不好，见不得生人”的话里，那种过于急切、过于刻意的语气。
他几乎可以断定.....钱大就藏在这户人家里。确切地说，就藏在东边那间所谓的“老母亲”的卧房里。
苏浩之所以做这个判断，是因为他在堂屋里闻到的那股香火气。
那香火烧得太浓了，浓到不正常。一般人家供佛上香，三炷清香足矣，那种气味是淡而绵长的。可这户人家堂屋里的香火气，浓烈到刺鼻，像是有人故意把大量香灰和香粉堆在一个小空间里焚烧，用浓烟来掩盖什么别的气味。
什么气味需要掩盖？
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