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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南京城南。
苏浩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皮包。叶恒则穿着一件褐色短夹袄,外面罩着旧布马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替人跑腿的账房伙计。
“就是这片?”
叶恒压低声音问道。
苏浩抬眼看向远处,这里已经接近中华门外,街道比城内窄了许多,路面也没有铺设完整。两旁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座旧砖窑和废弃仓房,墙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年节刚过,附近的人家大多还关着门。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土坡上放鞭炮,偶尔响起一声闷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纷纷飞起。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煤灰的味道。
苏浩没有马上走,而是蹲在路边,捻起一撮泥土。
泥土颜色偏黄,表面干燥,里面夹着细小的红褐色颗粒。
他将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开。
叶恒看得直皱眉不解道:
“您还真能闻出什么来?”
“呵呵!随便闻闻!”
苏浩笑着摇摇头将泥土弹掉道:
“不过确实和鞋底上的很像!”
闻言叶恒环顾四周道:
“这里原先是砖窑?”
“嗯!”
苏浩站起身淡淡道:
“南京城扩建的时候,这一带烧砖的窑场不少。后来城墙修缮和民房建设减少,许多窑场便荒废了。砖窑附近的泥土经过长期烧制、筛土和堆砖,颜色会比普通田土偏红黄,里面也会夹着砖屑和煤灰。”
“死者鞋底的东西,就是从这里沾上的?”
“还要再确认!”
苏浩打开皮包,取出一张从三区分局带出来的简图。
地图上标记着秦淮河水道、沿岸码头以及几条能够通往城南的道路。
他将死者尸体发现的位置和城南旧窑场大致位置连在一起,目光在图上停留了片刻。
“尸体是在秦淮河下游发现的。如果死者在这里遇害,再由车或者船运到河边,路程不算远。”
叶恒看着图纸,想了想道:
“可这里到河边还有一段路。”
“所以才要找运输痕迹!”
苏浩将地图折好接着道:
“先看旧窑场,再看附近有没有能够通往河岸的僻静小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冬末的太阳看着明亮,实际却没多少暖意。阳光落在残破的窑墙上,只映出一层灰白的光,墙根下的泥土仍旧湿冷,踩上去便会陷出半寸深的脚印。
苏浩和叶恒已经在这片废弃窑场里搜了足足两个小时。
窑洞、仓房、土坡、排水沟,以及通往秦淮河方向的几条荒僻小路,两人几乎全都走了一遍。
可除了几块碎砖、几根腐烂的麻绳以及一些早已辨认不清的车辙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叶恒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窑墙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他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眼便被风吹散。
“浩哥!”
他抬起头,望着仍在不远处低头查看地面的苏浩,无奈道:
“这么搜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苏浩没有抬头。
“怎么?”
“咱们里里外外已经绕了两圈,连墙缝里的老鼠洞都快被我摸遍了,可什么都没找到。”
叶恒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别说血迹和拖拽痕迹了,就连根像样的布条都没有。难不成那人死之前还专门找人把现场打扫了一遍?”
“有可能。”
“您还真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苏浩拨开一块碎砖,仔细看了看下面的泥土,随后才站起身。
“现场没有痕迹,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闻言叶恒愣了一下,愕然道:
“这也算?”
“当然算!”
苏浩把镊子收进皮包,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废的窑场。
“如果死者在这里被杀,凶手仓促离开,现场不可能干净到这个程度。可如果凶手事先做过准备,或者这一带根本不是第一现场,那就另当别论。
所以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找到,也不能证明死者没来过这里。”
“那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闻言苏浩看了他一眼。
“不算白忙!”
前世当刑警的时候,苏浩没少遇到这种情况。
查监控,走访,摸排,做痕迹比对,很多时候忙了一整天,最后得到的结果只有一句没有发现异常。
对于办案的人来说,这种结果最容易让人烦躁。
可真正的案件,往往就是在一次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排查中,慢慢缩小范围。
没人能保证每一步都有收获。
但只要没有走错方向,所有排除掉的可能,最终都会成为案情的一部分。
苏浩当年跟着师父办案时,师父常说一句话:
“查案不是捡金子,不是伸手就有。你今天跑十里路,可能只是为了确认那里没有东西。可等你把所有没东西的地方都排除,剩下的那个地方,便是答案。”
这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再说了,我已经叫了帮手过来。”
说着苏浩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平静。
“帮手?”
闻言叶恒一愣,狐疑道:
“组长您什么时候叫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您是把咱们二组的弟兄们全叫过来帮忙了?”
说着叶恒看了看四周荒凉的窑场,忍不住道:
“这里地方不小,要是咱们二组的人全过来,搜起来确实快些。”
而这时苏浩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道:
“来了!”
闻言叶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远处一条通往窑场的土路上,正有一群人快步走来。
那些人穿着各不相同,有的套着短褂,有的穿着长衫,还有几个头戴毡帽,肩上搭着毛巾,看起来与附近走街串巷的脚夫、车夫并没有什么区别。
为首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走路时步子很快,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
叶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老胡?”
来人正是胡有福。
看到胡有福带人过来,叶恒明显有些意外。
“浩哥,我还以为你要调咱们二组的人,怎么把他们叫来了?”
“这次的尸体毕竟是和日谍有联系,甚至死的这人很可能就是日谍!”
苏浩淡淡道:
“若是让行动组的人过来,哪怕换了便衣,身上那股味道也瞒不过真正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