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火车抵达川渝市。
林默和小周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十月的川西坝子雾气重,整个车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两人没在市区停留,直接转乘汽车往南山区赶。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岭。
公路沿着山脚蜿蜒,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偶尔能看见对岸山坡上零星散落的村庄和梯田。
看着外面熟悉的山景,小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是家里好啊,鹏城好是好,但总觉得不踏实。”
秘书小周,全名周知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家就住在机械厂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
林默看着窗外,没说话。
曙光机械厂是三线建设的成果。
六十年代,国家为了备战,把一大批军工企业从沿海迁到内陆深山,曙光机械厂就是其中之一。
选址的原则是“靠山,分散,隐蔽”,所以厂子建在这片大山深处,离最近的县城,也就是南山区也有四十多公里。
当年的建设者们在这里开山辟路、架桥盖房,用十几年的时间,在荒山野岭中建起了一座军工小城。
厂房,宿舍,学校,医院,食堂,澡堂,电影院,一应俱全,自成一体。
但现在,这座小城已经老了。
汽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林默和小周下了车,从这里到厂区还有一段土路,要走二十多分钟。
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路边长满了野草,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林默愣住了。
厂门口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铁门一直延伸到里面的主干道上。
孙德茂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旁边站着技术科的老陈,车间主任王建国,还有几个大师傅。
刘师傅,王师傅,赵志远,大家伙都来了。
军代表老张站在稍后面一点,嘴里叼着一根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看见林默和小周从土路上走过来,人群骚动了一下。
孙德茂第一个迈步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句:
“同志们,我们的厂长回来了!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他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从人群前面传到后面,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林默站在厂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前世干了一辈子军工,见过各种各样的场面,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和激动。
这是独属于这个特殊年代的朴实。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孙德茂迎上来,一把抓住林默的手,使劲握了握,眼眶有点红:“林厂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盼着你呢!”
“老孙,辛苦你了。”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什么?你在外面拼,我们在家里干,谁不辛苦?”
孙德茂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全是笑,“来来来,你看看,全厂的人都来了,都是来迎接你的!”
林默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刘师傅站在前排,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老王站在刘师傅旁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一朵菊花。
赵志远站在后面一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工人,家属,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掌声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林默双手往下压了压,笑着大声说:“同志们,同志们,好了,好了。”
掌声慢慢小了一些,但还有人忍不住在拍。
林默站在厂门口的石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相信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咱们有订单了!而且还是外汇订单!”
话音落下,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林默声音拔高了几度:“在这里,我作为厂长,正式向大家宣布,我们曙光机械厂,军转民成功!拿下超过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
三十万美元!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三十万美元!我的天!”
“咱们厂这回是真活了!”
“林厂长万岁!”
“曙光厂万岁!”
林默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他没有再抬手压声音,而是任由这股情绪宣泄了一会儿。
人群中,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默的背影,感慨了一句: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前几天,当初林厂长拿出那张图纸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瞎折腾。”
“这才几天?三十万美元的订单就拿到了。”
王建国站在老陈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百美元一个,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咱们那个煤气罐能卖到这个价格。”
“浙江人卖五块钱一个,林厂长卖三百美元……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人家脑子好使呗。”
刘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清华毕业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就知道低头干活,人家抬头看路。”
“这叫什么?这叫眼界!”
老王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眼界!刘师傅说得对!咱们就知道造煤气罐,人家知道把煤气罐卖到国外去。这就是差距!”
赵志远从后面挤上来,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崇拜:
“林厂长不光会卖,在设计上也很厉害,我搞了这么多年无线电,那个遥控模块的预留接口,我想都没想到过。”
“行了行了,你们别拍了。”
王建国摆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之前的不服气。
“不管怎么说,厂子总算有救了。这几个月,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怕第二天醒来厂子没了现在好了,有订单了,有钱了,心里踏实了。”
老张站在人群后面,手里夹着烟,没鼓掌,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林默。,眼睛里带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赞许。
孙德茂站在林默身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林默等全场安静下来,声音沉稳有力:“同志们,订单拿到了,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是这只是开始。后续还有更多的订单,更大的挑战。”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批订单保质保量地赶出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个人异口同声,声震山谷。
“好!”林默大手一挥,“那就各就各位,继续赶工!”
“我林默在这儿保证,只要大家好好干,工资奖金一分不会少!”
工人们纷纷转身往车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话,整个厂区一下子有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