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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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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旧事重提惊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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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远的案卷在三天后被送进了大理寺。 裴玉亲自接收的,当着萧烟的面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案卷很厚,验尸报告、现场勘验记录、物证清单、刘怀远的遗书、苏怀远的供词、崔文远家人的陈情书,每一份都齐全。 裴玉看完,合上案卷,在封面上写了一个“结”字。 “萧公子,刘怀远的案子结了。崔文远是他杀的,苏怀远是无辜的。大理寺会发公告,替苏怀远恢复名誉。” 裴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崔文远的家人那边,我去说。” 萧烟看着裴玉的脸。 裴玉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 他最近也没有睡好,自从安禄山那封信被皇帝留中不发之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朝廷命官,是裴家的儿子。 他知道安禄山要谋反,知道证据在案卷柜里锁着,知道皇帝不信。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裴少卿,崔文远的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但他们不会找苏怀远的麻烦,他们会找刘怀远的麻烦。刘怀远已经死了,他们找不到人。他们会找教坊司的麻烦,找苏怀远的麻烦。苏怀远是无辜的,但他的琴杀了人。崔文远的家人不会管琴是谁做的、针是谁放的,他们只知道苏怀远的琴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会闹,会告,会找关系。苏怀远在教坊司待不下去了。” 萧烟看着裴玉,没有接话。 裴玉把案卷锁进密档柜里,钥匙挂在腰上。 “萧公子,苏怀远的事我会处理。他不是凶手,我不会让他被崔文远的家人欺负。他是教坊司的首席乐师,是大唐最好的琴师。他应该留在这里,继续弹琴,继续教学生,继续做他该做的事。他的琴杀了人,不是他的错。” 萧烟转身走出了大理寺。 苏怀远回到了教坊司。 他坐在乐厅的木台上,面前摆着那把真琴。 他的手放在琴弦上,没有拨。 他低着头看着琴面,看着那些被磨薄的漆面,看着那些被手指磨出凹痕的琴轸。 这把琴跟了他三十年,从二十岁跟到五十岁,从年轻跟到老。 琴老了,他也老了。 教坊司的乐师们站在乐厅门口看着苏怀远。 没有人进去,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怀远不是凶手,但他的琴杀了人。 崔文远死了,刘怀远死了。 一条人命换一条人命,两条人命换一把琴。 刘怀远的小屋被教坊司收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被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 一把琴、几件衣裳、几本书、一叠信、一套做琴的工具。 衣裳和书被烧了,信被送进了大理寺,琴和工具被送回了教坊司。 琴是刘怀远自己做的,桐木的,漆面光滑,底部刻着“怀远”两个字。 工具是刘怀远的师父传给他的,刻刀、刨子、锯、凿、锉,每一件都用了几十年,刀刃磨得发亮,手柄磨得光滑。 苏怀远从工具堆里拿起那把刻刀,翻过来看刀刃。 刀刃上刻着一个字——“苏”。 刘怀远刻的。 他用师父传的刀,刻了苏怀远的名字,刻在刀刃上。 每次做琴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名字,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苏怀远,每次想起都会恨他。 他恨了三十年,恨到把刀都磨短了。 苏怀远把刻刀放下,拿起那把琴。 琴很轻,比他的琴轻。 漆面不够光滑,琴轸不够平整,琴弦不够均匀。 刘怀远做了一辈子琴,做的最好的一把就是这把。 他还没有做完,琴弦还没有调准,漆面还没有打磨好,琴轸还没有修整好。 他没有时间了,他不想再等了,他跳崖了。 他把这把没做完的琴留在了世上,等着有人把它做完。 苏怀远抱着这把琴走回了乐厅,坐在木台上,从袖中取出工具,开始调弦。 他一根一根地调,从第一弦到第七弦。 他听音,拨一下,拧一下,再拨一下,再拧一下。 他的耳朵很灵,能听出最细微的差别。 他调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乐厅里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琴弦的声音。 第七弦调好了,他拨了一下,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很正,很稳,很干净。 苏怀远把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见上官楼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苏乐师,你还恨刘怀远吗?” 苏怀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如果我没有考教坊司,如果我没有当上首席乐师,如果我没有抢了他的位置,他就不会恨我,不会做那把假琴,不会杀崔文远,不会跳崖。他死了,崔文远死了。两个人都死了,我还活着。我为什么活着?我凭什么活着?” 上官楼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怀远转身走回了乐厅。 他坐在木台上,抱着那把琴,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他在哭。 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上官楼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哭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拢。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听着乐厅里的哭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上官楼说。 “他不会。但他会活下去。” 哭声停了。 苏怀远从乐厅里走出来,抱着那把琴,走过上官楼身边,走过萧烟身边,走过院子,走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 上官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走了。 教坊司的案子在六天后彻底结了。 裴玉在大理寺门口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礼部侍郎崔文远被杀一案,经查实,系教坊司乐正刘怀远所为。刘怀远已畏罪自尽。教坊司首席乐师苏怀远无罪释放。” 公告贴了一天就被撕了,被人撕的,撕得粉碎。 崔文远的家人来撕的,他们不服。 他们不认刘怀远是凶手,他们认苏怀远是凶手。 他们说苏怀远的琴杀了人,苏怀远就是凶手。 他们要找关系,要告状,要让苏怀远给崔文远偿命。 裴玉把公告重新贴了一张,派人守着。 守了三天,没有人再撕。 上官楼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张公告。 她的目光在“苏怀远无罪释放”这行字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那把墨竹伞。 天没有下雨,他撑着伞。 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 “回去吧。”他说。 上官楼走进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照在店铺的招牌上,照在行人的脸上。 卖花的小姑娘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满了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彤彤的。 上官楼买了一枝栀子花,插在药箱的背带上。 花是白的,药箱是黑的,白花在黑箱上格外显眼。 萧烟看着她插花,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七弦杀的案卷封存那天,乾陵出了事。 乾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是武则天和她丈夫唐高宗的合葬墓。 陵前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通体无字,被称为“无字碑”。 碑是武则天生前立的,她不让人在上面刻字,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一百多年了,碑上一直没有字。 但现在有了。 守陵人早上起来发现,无字碑上出现了红色的字迹,远远望去像是血写的一样。 走近一看,不是血,是朱砂。 朱砂写了七个名字——“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个参与了神龙政变的人。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是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拥立中宗复辟的五位功臣。 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在政变后被贬又被杀。 李林甫是当朝宰相,跟神龙政变没有关系,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 但守陵人看到这些名字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跑去报官,县官来了也白了脸,州官来了也白了脸,没有人敢动这块碑。 案卷一路送到了六处。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擦剑,剑是萧家的,他祖父传给他父亲,他父亲传给他。 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当年他祖父在神龙政变中被围攻时留下的。 他把剑擦干净,收入鞘中,拿起案卷翻开。 第一页写着“乾陵无字碑现红字,上书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七人姓名。字迹为朱砂,疑似血书。守陵人报官,无人敢查,请六处处置。” 他合上案卷。 上官楼从验尸房过来的时候,萧烟已经站在舆图前面了。 舆图上乾陵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乾陵在长安西北八十里,快马半天能到。 陵墓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是唐代帝王陵墓中最大的一座。 无字碑在陵前的阙楼旁边,高二丈余,宽近七尺,厚约三尺,是整块巨石雕成的。 碑上原本没有字,光滑如镜。 现在有了,七个名字,朱砂写的,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是谁写了这些名字?为什么要写?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朱砂不是墨,写在石头上擦不掉。写碑的人想让这些名字永远留在碑上,让后人看到。他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 萧烟从墙上取下那把墨竹伞。 “走。” 上官楼把银针包塞进袖中,提起药箱,跟着他走了出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案卷又看了一遍。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五个人都已经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武三思也死了,死在李林甫手里。 李林甫还在,还活着,还在朝中。 他的名字出现在无字碑上,跟那些死了几十年的人排在一起。 写碑的人要告诉后人,李林甫跟这些人一样,都是殃民之辈。 他要让李林甫遗臭万年。 马车走了半天,到了乾陵。 乾陵在梁山的主峰上,山势陡峭,陵墓依山而建。 无字碑在陵前的阙楼旁边,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碑,高两丈多,宽近七尺。 碑身光滑如镜,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名字——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武三思、李林甫。 字很大,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写碑的人是个读书人,练过书法,不是随便写的。 上官楼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字。 朱砂的颜色很鲜艳,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凑近闻了闻,朱砂的气味很淡,混在石头和尘土的气味里,但她闻到了。 朱砂是硫化汞,有毒。 写碑的人不怕毒,他写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朱砂,吸入了粉尘,会中毒。 他知道,他不怕。 他要写,写完了,不管自己死不死。 她蹲下来看碑座。 碑座是石头的,刻着海兽图案。 海兽的眼睛是黑色的,是用黑石镶嵌的。 其中一个海兽的眼睛被人挖出来了,留下一个洞。 洞里塞着一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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