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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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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索菲亚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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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索菲亚的短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机场。厦门的早晨灰蒙蒙的,海面上起了雾,远处的船看不清轮廓。机场人不算多,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不是真的走过很多遍,是心里走过很多遍。沈鹤亭走过,1956年的林深走过,1986年那个沈家后人也走过。他们从泉州出发,从厦门出发,从这片海岸出发,去了台湾,去了东南亚,去了亚马逊。我也在走。走他们走过的路,去他们去过的地方,找他们留下的痕迹。 登机口坐满了人,都是去台北的。有旅行团,有商务客,有探亲的老人。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手机震了一下,索菲亚发来一条消息。 “林深,你在哪?” “厦门机场。准备去台北。” “去台北干嘛?” “找沈鹤鸣的后代。” “找到了又怎样?” “看他手上的疤。” “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知道,这条线断了没有。”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消息框没有再弹出新内容。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我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两袋东西,走得慢。我帮她提了一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用闽南语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 上了飞机,找到座位,靠窗。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飞机起飞了。窗外的厦门越来越小,海面上的雾很厚,把城市遮住了。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台北。天气很好,阳光很亮。我出了机场,坐上了去淡水的捷运。车厢里人不多,窗外是一栋一栋的房子,矮的,高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 淡水到了。出站的时候,阳光更亮了,照在海面上,白花花的一片。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我沿着老街走,找沈鹤鸣后代的 走到一条巷子口,看到一块路牌——“沈厝”。沈家的房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红砖墙,黑瓦顶,和泉州的那条巷子很像。我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锈,敲起来声音很闷。 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她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她看了我一眼。 “找谁?” “沈鹤鸣的后代。” 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是沈鹤亭的什么人?” “不知道。”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移到我手上。右手。 “你手上也有那道疤。” 她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抓住了我的右手。手指按在疤上,摸了很久。那道疤的位置、形状、分叉,每一个细节都摸得很仔细。 “进来吧。”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老太太让我坐下,自己去倒茶。茶是热的,茶叶放多了,苦。 “你叫什么?” “林深。” “林深。1956年也有一个林深来过。” “你见过他?” “没有。我爹见过。1956年,林深从亚马逊回来,到过这里。他来找沈鹤鸣的后代,说他找到了那座塔,看到了沈鹤亭。”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沈鹤亭在塔底下,在等。等有人去换他。” 她把左手伸出来,拇指朝上。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和我的一样,和沈鹤亭的一样,和1956年林深的一样。暗红色的,边缘有些模糊了,像褪色的老照片。但没有字。她手上只有疤,没有刻字。疤是疤,字是字。字不长在她手上,长在我手上。 “你手上的疤有字吗?”她看到了我右手上的刻痕。 “有。"林"字。左边和右边都刻好了。三点水刻了第一笔。” “我爹说,字只长在守塔人手上。长在要去塔里的那个人手上。我不是守塔人。我只是守家的人。” 守家的人。沈鹤鸣的后代。八百年来,他们守在这条巷子里,守在这座岛上,守着这块门牌,等着沈鹤亭回来。沈鹤亭不会回来了。他不会从塔里出来了。他要等下一任守塔人去换他。下一任守塔人是我。 “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沈鹤鸣的后代,问沈鹤亭的事,就把这个给他。” 她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进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小,巴掌大,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磨白了。照片里有两个人,站在一座塔前面。塔是石头的,七层,藤蔓从塔顶垂下来。塔前站着的人,穿着白色T恤,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疤隐约可见。1956年的林深。另一个人,比他矮半头,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根木杖。那是谁?老祭司?还是沈鹤鸣的后代? “这是我爹。”老太太指着照片上那个矮半头的人。“1956年,林深来淡水,带我爹去了亚马逊。他们一起进了那座塔。” “你爹进去了?” “进去了。出来了。但手上的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和我一样。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也被选上了,但他没去。他回来了,回了淡水,结了婚,生了孩子,守在这条巷子里,等。 “我爹说,他出来之后,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到那座塔,那具尸体,那张脸。那张脸在慢慢长成他的样子。他知道他在梦里面在刻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命刻的。刻的是"死亡"。” “死亡等我。” “对。死亡等他。但他没有回去。他没有去塔里,没有去换沈鹤亭。他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在这棵榕树下,等了一辈子。” “他等谁?” “等你。” 她从铁盒子底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很小,巴掌大,叠成四折。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急促,像写字的人赶时间。 “林深,1956年。你来找我,我带你去了塔里。我出来了,你没有。我回来了,你还在塔里。我会等你。等你出来,等你来找我。等不到你,就等你的后代。等到为止。” 1956年的林深。他也来过这里,也见过沈鹤鸣的后代,也带他去了亚马逊,也进了那座塔。他出来了,林深没有。他回来了,林深还在塔里。他在这里等林深出来,等到老,等到死,等到他的女儿。等到我来了。我来了,林深没来。林深死了,1986年死了。同年我出生了,手上带着他的疤。 “我爹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等到林深出来。但他等到了你。” 老太太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接过铁盒子,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不是中文,是古雅诺马米语。和我在亚马逊河里捞出来的那块木牌一样。 “这是什么?” “我爹从塔里带出来的。他说,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开塔的门?开那只眼睛?开我身体里的那扇门? 我把木牌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中文——“第八百年,守塔人来。” 第八百年。今年是第八百年。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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