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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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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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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雨停了。 我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索菲亚已经蹲在棚子底下生火。湿柴不好烧,烟大,呛得她直咳嗽,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一夜没睡。罗德里戈靠在树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看什么。 我走到棚子底下,坐在索菲亚旁边。火终于起来了,火苗舔着湿柴,噼噼啪啪响。我伸出手烤火,手指还是凉的,烤了一会儿也没暖和过来。雨林里的湿气好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烤不透。 “昨晚睡得怎么样?”索菲亚问。 “不好。” “做噩梦了?” “不知道算不算梦。” 她把一块压缩饼干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吃,放在膝盖上。饼干硬得像砖头,边缘已经碎了,掉了一些渣在裤子上。 “索菲亚,你进塔三次,每次看到的那张脸都比上一次更完整。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五官。你算过吗,每次间隔多久?”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一根柴扔进火里。 “第一次进塔是二月下旬。第二次是三月中旬。第三次是前天,四月底。差不多一个半月一次。” “一个半月长一点。从只有轮廓到能看出眉弓,一个半月。从眉弓到鼻梁,一个半月。从鼻梁到嘴唇,一个半月。如果按这个进度,再过一个月到一个半月,那张脸就完全长成了。” “长成了会怎样?” “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一张死人的脸,长成活人的样子,还要长成我的样子。它不会只是为了好看。 罗德里戈睁开眼睛。他靠在树上,姿势没变,但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对着火堆的反光,亮了一下。 “老祭司说,脸长成了,守塔人就来换班了。” “换班?”我看着罗德里戈。 “守塔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一个人守够了,换下一个。上一个走了,下一个来。” “上一个去哪了?” “不知道。老祭司不说。” 火又旺了一些。我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索菲亚,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干干得噎嗓子,我吞了两下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那个老祭司,”我说,“他说他在塔里住了一辈子,是不想当守塔人,还是在等守塔人?” 罗德里戈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火里点了,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不让我说。” “那你别说了。” 他没说。但他也没有走。他靠在那棵树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眼睛看着塔的方向。那根烟烧得很快,烟灰掉在他膝盖上,他没弹,就那么让它落着。 他吸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扔进火里。烟头在火里卷曲,发黑,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然后燃起来了,烧成一小截灰烬。 “老祭司年轻的时候,不想到塔里住。他跑过,跑到城里去,在马瑙斯住了十几年,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雨泡透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后来有一天,他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同一天死的,一个在早上,一个在晚上。早上他老婆还在做饭,晚上就没了。孩子跟着也没了。” “什么病?” “不知道。老祭司不说。他只说,他老婆和孩子是替他死的。” “替他死?” “塔在叫他回来。他不回来,塔就叫他老婆和孩子替他回来。他老婆和孩子听到了塔的声音,不是他听到的。听到了,就得走。” 罗德里戈又点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他站在塔前面,身上穿着城里人的衣服,口袋里装着马瑙斯的钱,站在雨里,看着这座塔。塔的封门石上刻着雅诺马米语写的字,"回来的人才是守塔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祭司那天就住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老婆和孩子是怎么听到塔的声音的?” 罗德里戈看了我一眼。 “老祭司说,不是听到。是梦到。他老婆连续一个月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座塔,塔底下有一只眼睛在看她。孩子也做同一个梦。他什么都没梦到。因为他不想梦到。他不想回去。他老婆和孩子替他梦了。替他听到了。替他死了。”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把棚子底下的烟吹散了。 “老祭司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罗德里戈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要替他。” 老祭司站在树林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木杖,看着我们。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灰色的,看不清在看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脚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响。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老祭司,我的脸什么时候会长到它的脸上?”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移到我左手拇指上。 我把左手伸出来,拇指朝上,让他看那道疤。疤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比前几天更宽了,边缘的锯齿形笔画已经能看出字形了。 “这道疤长在谁手上,谁就是守塔人。对吗?”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他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指尖的皮肤粗得像砂纸。 “十二年。” 他的声音像石匠用铁凿在石头上敲字,很慢,很重。 “它十二年就够了。你等了十二年,从你七岁伤好那天就开始等。疤一愈合,倒计时就启动了。” 十二年。我今年三十四。七岁那道疤愈合,到现在正好二十七年。不是十二年。 “老祭司,你说的是十二,不是二十七。” “不是你的时间。是它的时间。它在塔里,它的时间和你的不一样。它在塔里过一年,你在外面过很多年。你的十二年,是它的十二年。它的十二年到了,你的就到了。” “我在外面过了二十七年,它在塔里过了多久?” “不到两年。” 不到两年。那张脸从无到有,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再过几个月,它就长全了。 “十二年到了,会怎样?” 老祭司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了树林。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 索菲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了什么?” “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我低头看着左手拇指上的疤。 “我一直在数,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它还在长。一天比一天宽,一天比一天深。那些笔画,那些字形,那些在疤痕组织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字。死亡。等。我。 第四个字的最后一笔也快长全了。 那是一个逗号。 不是**。 这句话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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