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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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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法处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把惨白的光均匀地洒在水泥地面上。 何成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他不是在休息——从胸膛起伏的频率就能看出来。他的呼吸很浅,每分钟不到十次,这是防御型觉醒者在战斗前的本能调节,让身体在最低能耗下保持最佳反应状态。 方烈蹲在他对面的墙角,破障锤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脏兮兮的麂皮反复擦拭着锤柄。他擦锤柄的动作跟肖春龙擦斧头的动作如出一辙,何成局曾经怀疑老铁是不是专门给所有力量型觉醒者开了个“武器保养培训班”。方烈擦了几下,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宋岳让你列席,不是让你在外面当门神。”方烈说。 “里面太闷。”何成局没睁眼。 “军法处的审讯室是西南军区总医院林若雪亲手设计的。”方烈把麂皮翻了个面,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通风系统独立运行,空气过滤等级比医疗站的无菌室还高,你跟我说闷?” “你是军法处的常客?” “我是军法处的编外审讯官。”方烈把破障锤往地上一顿,锤柄和水泥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每次抓回来的人嘴硬,宋岳就叫我去审讯室坐着。我不说话,就坐在那里擦锤子。你猜怎么着——十个人里有八个在三分钟之内开始交代。” 何成局终于睁开眼睛。“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是吓晕过去的。”方烈的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了。宋岳从审讯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纸张在他指间轻微作响。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这是长期在军事情报系统工作留下来的职业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两片嘴唇下面,只露出一个光滑的表面。 “马千里交代了曲靖安全区的完整布防信息。”宋岳把笔录递给方烈,声音压得很低,“包括兵营位置、弹药库坐标、异能者名单、以及"造神"实验室的具体楼层。他画的草图,我看了——那栋实验楼的结构是"回"字形的,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方烈接过笔录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孟凡生手下有六十二个觉醒者?” “其中四阶以上八个。他自己是五阶感知型。”宋岳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何成局注意到他说“五阶感知型”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下沉了半度——那是宋岳在表达担忧时的唯一破绽,“感知型的五阶是什么概念,赵毅给你们讲过吗?” 何成局想了想。赵毅是三阶感知型,代号“鹰眼”,他的感知覆盖范围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可以达到一公里。林银坛也是三阶,联合许锡峰的电场探测可以做到两公里。五阶感知型——感知范围是多少?感知精度有多高?在他们接近曲靖安全区之前,孟凡生会不会已经“看到”他们了? “马千里说孟凡生的感知范围大概在五到八公里之间。”宋岳像是读出了何成局的疑问,“而且他的感知类型不是单一维度的——他能同时监控电磁场、震动信号、甚至人的生理数据。马千里的原话是:"孟凡生站在他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就能数出你每分钟的心跳。"” “那他为什么没发现马千里和钱彪叛逃?”何成局问。 “因为马千里在叛逃之前,在提纯车间引发了一次离心机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干扰了孟凡生的感知,给了他大概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宋岳把笔录从方烈手里抽回来,翻到其中一页,“这是马千里交代的曲靖安全区外围丧尸分布图。孟凡生用晶核提纯的副产品——一种叫"驱尸剂"的东西——在安全区周边设置了一条隔离带。丧尸闻到驱尸剂的气味会自动绕行。所以在曲靖安全区,尸潮从来不是威胁。他们唯一的威胁是人。”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何成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分钟五十二下,比正常成年人略慢。银皮肤在左臂上微微收紧,那是他无意识催动异能的习惯动作——每次听到让他肾上腺素波动的事情,左臂就会自动进入轻度防御状态。 马千里从审讯室里被两个军法处的卫兵押了出来。他脚踝上的伤口已经被何秀娟处理过了,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走路时微微有一点跛。经过何成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卫兵警惕地收紧了押解的手臂,但马千里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何成局。 “她缝了三针。”马千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个医生——冷库?——她叫何秀娟对吧?她缝伤口的时候我问她能不能不打麻药,她说不行,因为缝的是跟腱旁边的筋膜,疼的话会痉挛,一痉挛就缝歪了。然后她给我打了一针,动作很轻。针扎进去的时候我都没感觉。” 何成局没有说话。 “我老婆以前也是这么打针的。”马千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掉,“她跟何秀娟一样,打针不疼。末日前她是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带过十几个实习生。我见过她手把手教实习生怎么找血管——"不要太用力,太用力血管会缩"——她总是这样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又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眼眶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何队长,我想见我老婆。就一面。求你了。” 走廊里没有人接话。卫兵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按照规定,军法处在押人员审讯期间不允许接触任何非办案人员。但方烈蹲在墙角擦锤子的手停了一下。宋岳的目光落在马千里脸上,又移开了,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 “马晓芳。”何成局开口了,声音不大,“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护士长,末日前在外科工作了十四年。末日后第一医院是重灾区,大部分医护人员在第一天就没了。幸存者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马千里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剧烈的抖动,只是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次,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针扎进了血管里。 “名单里没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军方在安全区成立初期对第一医院做过三次搜救,没有找到马晓芳的遗体,也没有找到她的幸存记录。她的名字被列在"失踪"类别里,不是"确认死亡"。”何成局说,“我让林银坛查过了。今天中午查的。” 马千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两个卫兵架着双臂,看起来比刚才坐在审讯室里时矮了几分——不是身高真的缩了,而是某种支撑着他逃亡了几个月的力量在慢慢消退。老婆可能还活着——这个信息对他来说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因为他还得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在不确定里熬下去。 “我会让谢海活在全频段监听里加上她的名字。”何成局说,“如果她用了任何通讯设备,我们就能定位。” 马千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何成局也不需要他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卫兵押着他走回禁闭室。铁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走廊里荡了两圈才散尽。 宋岳看着那扇铁门关上,然后转过来面对何成局和方烈。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从他手上那份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笔录可以看出,刚才马千里的那番话对他的触动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曲靖的事,不能急。”宋岳说,“孟凡生有五阶感知型,六十二个觉醒者,一整套晶核提纯产业链,外加一支不知道数量的常规军队。大理安全区现在的总觉醒者数量是一百二十六人,但大部分是二阶以下的。我们唯一的核心优势是何成局的防御力和方烈的近战压制力——这两个点在曲靖安全区的防御体系面前,不够。” “打不过就谈?”方烈把破障锤往地上一顿。 “打不过就准备。”宋岳纠正他,“情报、装备、战术、人员——每一项都要准备。马千里提供的布防图和实验室结构图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派出侦察队,实地验证曲靖方向的丧尸分布和马千里交代的信息。侦察队由赵毅带队,魏永强做地形向导,许锡峰负责电场探测。三十二组调两个人支援——速度型一个,弹跳型一个。” “刘惠珍和谢佳恒。”何成局说。 “对。”宋岳点了点头,“侦察任务是明天出发,预计五天后抵达曲靖外围。侦察期间保持静默,不接触、不交战、不暴露。所有情报通过军用短波加密回传。” 方烈把锤子扛上肩膀。“我呢?” “你留守安全区。清剿洱海以北残余尸群的任务还在进行,不能停。”宋岳转向何成局,“何成局,你明天开始进入强化训练。林若雪和何秀娟联合研制了一套新的银皮肤应力测试方案,她说要在你身上试三次,每次测试后记录裂纹修复数据。这套数据是用来研发防御型觉醒者专属护甲的。” “护甲?” “林若雪的想法——用何秀娟的银皮肤缝合术作为基础,把矿化晶核粉末涂层用到护甲制造上。理论上可以造出比凯夫拉强二十倍的防具,而且能自我修复。”宋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他的“好消息”表情,“如果研发成功,安全区的每个防御型觉醒者都能穿上一套。”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一套银光闪闪的护甲站在城墙上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有那么一点合理。银皮肤是他独有的,但银皮肤的矿化原理可以通过晶核粉末涂层复现——何秀娟的缝合术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林若雪能把这项技术从缝线扩展到护甲,那安全区的整体防御力将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明天几点?” “早八点。何秀娟说你今晚要早点睡,睡眠不足会影响银皮肤的矿化组织排列方向。她的原话是"如果睡眠不足来测试,数据就是废的"。” “知道了。”何成局把外套拉链拉上,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岳一眼,“曲靖的事——马千里说他引发离心机爆炸才逃出来。那离心机爆炸之后,"造神"实验室还能运转吗?” 宋岳沉默了一下。“马千里不确定。他说离心机是核心设备,如果损坏严重,修复可能需要数月。但孟凡生手头有技术储备,不排除他已经修复或找到了替代方案。” “所以曲靖的威胁不是立刻的。” “不是立刻的。但迟早会来。”宋岳把笔录收进公文包里,语气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孟凡生不会放过叛逃者。马千里和钱彪是他唯一的污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这个污点。大理安全区收留了马千里,就等于在他的名单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何成局推开军法处的铁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安全区的街道上,生活还在继续。杨伯推着一辆三轮车从才村码头方向过来,车上装满了刚从洱海里打上来的鲫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女儿杨小燕跟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今天渔获的种类和重量。看到何成局,杨伯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渔民特有的风吹日晒出来的笑容。 “何队长!今天的鲫鱼肥得很,给你留了两条最大的!”杨伯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给张海燕送去!”何成局回了一句。 “已经送过去了!这两条是给你单留的——何医生说你自愈期需要补钙!” 何成局走到三轮车旁边,低头看了看车斗里两条银光闪闪的鲫鱼。确实是肥的——肚子鼓鼓囊囊,鱼鳃鲜红,鱼鳞一片片排列整齐,末日前这种品质的野生鲫鱼在菜市场能卖到三十块钱一斤。末日后不用钱了,但比钱更珍贵——杨伯每天天不亮就划着铁壳渔船出洱海,在丧尸鱼群和变异水草之间撒网。他不是觉醒者,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民,但安全区能吃上鱼,靠的就是他和那几条从才村码头带过来的渔船。 “杨伯,最近洱海里有异常吗?”何成局问。领主攻城之后,洱海里的丧尸鱼类曾有短暂的活动异常,许锡峰测到过几次微弱的电场波动。虽然之后恢复了正常,但安全区渔业组的工作不能掉以轻心。 “北边的水清了。”杨伯擦了擦额头的汗,“领主死了之后,它身上淌出来的那些荧光绿的东西——就是何医生说的"酸性体液"——被湖水稀释之后反而把水里的细菌杀干净了。你说怪不怪?死了一个大怪物,湖水比以前还干净。” “丧尸病毒和自然界细菌是竞争关系。”何成局想起了何秀娟给他看过的显微镜对比图,“病毒杀死细菌,等于间接净化水质。” “反正鱼变多了。”杨伯笑着拍了拍车斗,“今天一网下去打上来四十多斤,比昨天多了十斤。小燕,记下来没有?四十斤整。” “记了,爹。”杨小燕抬起头,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末日前她在下关一中读高一,数学成绩全班前五,末日后她的数学特长变成了渔业组的捕捞量统计和趋势预测。她管自己的本子叫“洱海生物种群恢复日记”,已经记了厚厚一大本。许锡峰有一次看了她的记录,说这孩子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比军方的侦查参谋差。 何成局和杨伯又聊了几句,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训练场走。路过物资调配科的时候,他看到陈晓明在门口和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个是巍山方向来的幸存者——钱伟国被方烈控制之后,巍山来的那批人暂时被安排在物资调配科做基础劳动,由老赵负责管理。陈晓明的表情很认真,手里拿着他的物资清单本,正在逐一核对什么东西。 “何队!”陈晓明看到他,小跑过来,“正好有事找你——巍山来的幸存者里有一个叫陈素珍的女人。” 何成局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陈素珍。何秀娟的母亲。 “她在哪儿?” “不在我们这里。”陈晓明的语速极快,显然这个消息在他心里也压了很久,“她是跟巍山的幸存者一起从巍山县城逃出来的,但逃到大理郊区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身体极度虚弱,被一个往喜洲方向去的民间救援队收留了。那个救援队的负责人叫赵文远,就是安全区客栈联盟的那个负责人——你认识他。赵文远在喜洲有个客栈分点,他把陈素珍安置在那里,说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送到安全区。” “赵文远知道陈素珍是何秀娟的母亲吗?” “不知道。巍山的幸存者也没说——他们只知道她是"陈医生",原来在巍山县医院工作,末日后一直在巍山那边给人看病。他们不知道她跟何秀娟的关系。”陈晓明把物资清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这是赵文远前天通过谢海活的短波频道发来的消息。他说喜洲客栈分点目前有十二个幸存者,物资还算充足,但没有医生。陈素珍在他们那边相当于半个医疗人员,所以他不着急送过来。” 何成局的心脏跳得快了几拍。他把陈晓明本子上的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住通讯器,拨通了何秀娟的专属频道。 “何秀娟。” “我在。”何秀娟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冷静,但何成局从她接起通讯的速度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等消息。 “你母亲有消息了。她活着。”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两秒,但在何成局的耳朵里,这两秒比领主的咆哮还沉重。 “在哪里?”何秀娟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仔细听能发现那平稳是硬的,是用力压住什么之后的硬度。 “喜洲。赵文远的客栈分点。巍山幸存者带她一起逃出来的,她在郊区发高烧,被赵文远的人接走了。她现在帮他们做基础医疗服务,身体还在恢复。” “高烧是什么原因?” “据巍山幸存者描述,是病毒感染后的免疫反应——不是丧尸病毒,是普通的细菌感染。她在巍山给人看病的时候接触了太多伤员,自己感染了创面细菌。赵文远那边有基础抗生素,已经在用了。” 何秀娟沉默了一会儿。何成局能听到通讯器那头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有人在叫“何医生,三号床换药”的背景音。然后何秀娟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松了那么一丝。 “赵文远的客栈分点有短波设备吗?” “有。谢海活那边已经建立了定期联络。” “帮我联系赵文远。我要跟我母亲通话。”何秀娟顿了一下,“然后,何成局,你明天早上的应力测试推迟一个小时。我要先处理这件事。” “收到。” 何成局关掉通讯,把通讯器别回腰间。陈晓明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了一句:“何队,何医生她……” “她没事。”何成局说,“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能处理信息。记住这句话。” 陈晓明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本子跑回了物资调配科。 何成局继续往训练场走。阳光很好,街道两侧有人在晾被子,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不成形的旗帜。有一个小孩跑过街道,手里举着一架纸折的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飞行声。那架纸飞机的机翼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行字,何成局看了一眼,是“巨臂哥哥”。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小语写的。周建国的女儿。 纸飞机在阳光下飞过安全区的街道,被一阵南风吹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个方向是喜洲,几十公里外一个靠近洱海的小镇。何秀娟的母亲就在那里,在赵文远的客栈分点里,给幸存者们看病。 何成局想起自己交给何秀娟的那枚银戒指。末日前陈素珍去巍山出差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大理的,末日后何成局在苍山一个废弃防疫站里找到了它。何秀娟把它挂在脖子上,一天都没有摘下来过。 南风从苍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顶积雪的凉意和山下农田的泥土味。何成局站在街道中央,逆着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训练场走。 方烈已经开始训练了。训练场上,二十几个异能者正在进行分组对抗,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郭峰的链球在头顶旋转,锁链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然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砸在沙袋堆成的靶子上,沙袋瞬间炸裂,粗砂飞扬。赵刚的标枪钉在三十米外的靶标上,穿透了三层木板,枪尾还在嗡嗡震动。苏敏——那个体校举重队的女生——正扛着一根粗壮的圆木做深蹲,她的力量觉醒才不到两周,但训练成绩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二阶力量型。傅少坤在旁边给她计数,数到三十的时候苏敏的腿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又蹲了五个,直到傅少坤说“可以了”才把圆木放下,整个人瘫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天赋不错。”方烈走到何成局身边,用下巴指了指苏敏,“何秀娟给她测了肌肉纤维的矿化程度,说是和你的银皮肤属于同一种矿化路径,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你的是皮肤矿化,她的是肌肉矿化。” “防御型?” “力量型。但矿化肌肉的抗打击力比普通力量型强三倍以上。”方烈说,“你捡了个好苗子。” “是张海燕的食堂捡的。”何成局纠正他,“一碗红烧肉换的。” 方烈笑了一声,然后举起破障锤。“来吧,今天的对抗训练。老规矩,你防我攻。这次我要试试新学的招式。” “什么招式?” 方烈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后退了三步,然后把破障锤举过头顶,开始旋转。锤头在头顶画出一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圆,转速越来越快,锤身和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风声。沙地上的粗砂被风卷起来,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旋转的砂雾。 这不是普通的力量型攻击动作。方烈在蓄力——把旋转的动能一层层叠加上去,每一圈的转速都比上一圈快,锤头上的矿化晶核涂层开始发光,先暗红,再橙色,再淡蓝,到了淡蓝的时候,锤头周围开始出现细小的电弧。 “这一招叫"锻骨"。”方烈在旋转的轰鸣中说,“是我前天和郭峰对练时想出来的。链球的旋转蓄力原理,加在破障锤上。理论上可以把打击力提升三倍。但有一个问题——蓄力需要时间,实战中没有对手会让你转这么久。” “所以你需要在更短时间内完成蓄力。” “或者找一个能帮你拖住敌人的队友。”方烈的锤子转速达到了最高点,他整张脸都被锤头的蓝光照亮了,“何成局——挡一下试试。” 破障锤从头顶劈下来的时候,何成局没有选择硬抗。 他侧身。侧身,然后左臂斜着迎上去,不是正面格挡,而是从锤柄的侧面借力。银皮肤在接触锤柄的瞬间闪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那是动能转化为光能时的特征反应,林银坛有一次用高速摄像机拍过这个画面,在放慢十倍之后能看到银皮肤表面产生的微米级震动波。方烈的锤头擦着何成局的肩膀砸进了地面,粗砂和碎石像炮弹一样四溅飞射,训练场上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接近两米的深坑。何成局的左臂挡住了锤柄的侧向推力,银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波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然后缓缓平息。 方烈从坑里拔出锤子,看着锤头上的蓝光慢慢消退,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丝不甘。 “他妈的。”他说,“三倍力量都破不了你的防。” “破了一点。”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银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小的裂纹,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关节下方约两厘米,深度极浅,肉眼几乎不可见。但这是方烈第一次在非连续打击的情况下,单锤就留痕了。 方烈凑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裂纹边缘,感受着那种不同于金属也不同于皮肤的奇特触感。 “疼吗?”他问。 “有一点。像是被刀尖划了一下。”何成局说,“但会愈合的。”他放下左臂,看着方烈,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率的欣赏,“这一招很厉害。你不需要一次打穿我——战场上你用这招去打丧尸领主的关节,比坦克***好使。” 方烈把锤子扛回肩上。何成局注意到他的右臂在轻微发抖——不是疲劳,是刚才那一锤的蓄力过程对他自己的身体也产生了巨大的负荷。力量型觉醒者在爆发超过自身极限的攻击时,承受的反作用力也是等量的。方烈的矿化肌肉能抗住,但也不是毫无代价。 “明天开始你陪我练这招。”方烈说,“我争取把蓄力时间压缩到五秒以内。” “三秒。”何成局说,“五秒在战场上不够用。领主的自愈周期是十秒左右,你得在它自愈完成之前打出第二锤。” 方烈想了想,点了点头。“三秒就三秒。你明天早点来。” “明天不行——林若雪和何秀娟的应力测试,说是要测三次。” “那就后天。”方烈把锤子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他看着何成局,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何成局,曲靖的事你怎么看?” 何成局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异能者们——郭峰在教赵刚如何用链球的旋转原理改进标枪投掷,苏敏在沙地上做拉伸运动,傅少坤在给新兵们纠正动作。这些人都是安全区的战力,但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能面对曲靖那种级别的敌人? “马千里说孟凡生在搞活人培养基。”何成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方烈能听到,“二十条命换两百克晶核。这种人不配当指挥官。” “我同意。”方烈说,“但军事上怎么打?他有五阶感知型,能监控方圆八公里。我们的侦察队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何成局,你擅长正面硬抗,但曲靖不是正面战场。那是渗透、斩首、情报战——不是你的长项。” “也不是你的。” “我知道。所以宋岳说要从昆明战区调人。”方烈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军用电报纸,递给何成局,“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昆明战区司令部回复了大理关于曲靖安全区"造神"项目的紧急通报。他们已经确认孟凡生违反军规启动违禁实验,正式将其定性为战犯。同时,昆明战区抽调了一个五人特种作战小组,正在往大理方向开进,预计一周内到达。带队的是个女的——代号"夜莺",感知型四阶。档案上说她最擅长的就是反感知作战。” 何成局接过电报,快速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措辞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很明确:昆明战区不会允许一个失控的战犯在云南的腹地搞活人实验。“造神”项目如果扩散出去,整个西南战区的幸存者基地都将面临威胁。 反感知作战。何成局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感知型觉醒者的核心能力是接收和处理信息——电磁场、震动波、生理信号,所有这些信息源共同组成了他们的“感知域”。反感知作战,顾名思义,就是干扰、欺骗、或者切断这些信息源,让对方变成“瞎子”。四阶感知型专精反感知,这种人才在军方的异能者体系里极为稀缺。昆明战区能派她来,说明他们对曲靖的重视程度比大理预想的更高。 “夜莺。”何成局把电报还给方烈,“带队的真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看不起女的?”方烈瞪了他一眼,“周寒是女的,全军最快的速度型。何秀娟是女的,全军最好的外科医生。张海燕是女的,全军最难对付的食堂大厨。” “唐玲也是女的,全军嗓门最大的广播员。”何成局补充了一句。 “你还挺清楚。”方烈笑了一声,然后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何成局,昆明调人这事目前只有宋岳、我、你知道。电报加密等级是最高级——怕安全区内有曲靖的眼线。” “你觉得安全区内有曲靖的人?” “马千里能在古城的老巷子里潜伏一周,有吃有喝。他的对讲机通讯对象至今没有全部定位——谢海活锁定了其中三个信号源,两个在安全区外面,一个在安全区里面。”方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里面的那个,信号断断续续,加密方式跟马千里用的完全一样。这个人还在安全区里。” 何成局的左臂微微收紧。他想起了钱伟国——钱彪的弟弟,巍山方向过来的退役武警。方烈把他控制了之后,军法处审讯了他一天一夜。钱伟国的口供很简单:他只知道哥哥钱彪从曲靖逃到了大理,他是来找哥哥的。他入城后东张西望确实是在找人,找的是钱彪,不是马千里。他不知道钱彪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曲靖的“造神”实验室。 军法处核实了他的供词。钱伟国是末日前一年从大理武警支队退役的,退役后在巍山开了个小饭馆。末日后他靠着武警的格斗底子带着一批幸存者在巍山山区躲了一年多,确实没有去过曲靖。他身上的异能波动是一阶速度型,和曲靖方向的异能特征不匹配。林银坛和许锡峰分别扫描过他的电场信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钱伟国是清白的。但安全区里那个和马千里通讯的人是谁? “谢海活还在追。”方烈说,“他说那个信号的加密方式很专业,不是民用级的。能在安全区内用军用级加密对讲机发信号的,要么是军方内部的人,要么是从军方渠道获取了加密设备的人。” “范围有多大?” “安全区内的军方人员在编和非在编加起来大概两千人。谢海活正在用排除法缩小范围——先排除领主攻城期间一直处于监控下的人员,再排除没有对讲机操作权限的,再排除通讯时段有不在场证明的。”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安全区内有一个敌方眼线,这个事实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不致命,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马千里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安全区,如果那个眼线还在,他一定知道马千里会交代曲靖的事。 “宋岳知道吗?” “他知道。他让我跟你通气,但不扩散。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人。”方烈把电报收回兜里,“所以今天晚上的曲靖研讨会,还是照常开。但你多留个心眼——会上所有人的反应、所有问题,都是线索。” “明白。” 傍晚的时候,何成局在食堂见到了何秀娟。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青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青菜上的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军用短波通讯器,屏幕亮着,上面是谢海活帮她建立的喜洲方向加密频道。她看着屏幕,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收到母亲消息的人。 何成局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他的餐盘里是张海燕的特制高蛋白套餐——红烧鲫鱼、腊肉洋芋焖饭、一碗豆腐鱼头汤。杨伯打的那两条鲫鱼被张海燕烧成了红色,酱汁浓稠,鱼肉嫩得用筷子轻轻一碰就散了。他把鲫鱼推到何秀娟面前,又把豆腐鱼头汤往她那边挪了挪。 “吃。”他说。 何秀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鲫鱼上的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种冷静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越是应该激动的时候,她越冷静。 “通讯接通了吗?”何成局问。 “通了。”何秀娟说,“赵文远把她叫到短波电台旁边。信号不好,有干扰,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她在巍山给人看了一年多的病,攒了一些药,走的时候全背上了,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腿上被树杈划了一道,但没感染。” 何成局等着她继续说。 “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何秀娟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是她喜欢的温度。张海燕给她的汤从来都是先晾过几分钟的,因为她吃东西怕烫。何秀娟喝了两口,放下碗,“我跟她说,安全区食堂的红烧肉不限量供应。她笑了,说以前在巍山给人看病的时候,酬劳就是腊肉。她存了半条腊肉,一直没舍得吃,走的时候留给巍山的老乡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把腊肉洋芋焖饭拨了一半到何秀娟的碗里。 “赵文远说她的身体还要养一周左右。”何秀娟说,“喜洲客栈分点的条件比我们这边差很多——药品不够,绷带是旧床单撕的,退烧药只有阿司匹林。但她说不急,说她在那边还能帮上忙。” “一周之后呢?” “赵文远会安排渔船把她送到才村码头。杨伯接了。”何秀娟说到这里,终于放下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通讯器,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地吃饭。她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样都吃到了——鱼、青菜、焖饭、汤。这是她对待食物的方式,也是她对待所有事情的方式:不打折扣,不含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位。 何成局看着何秀娟吃饭的样子,想起末日前二高中的食堂。那时候何秀娟坐在刘惠珍旁边,两个人吃饭都不说话,一个快一个慢,刘惠珍吃完的时候何秀娟的饭还剩一半。张海燕那时候还不是食堂大厨,只是学生会生活部部长,每天中午在食堂巡查,看到有人剩饭就会用铁勺敲对方的餐盘,大声说“浪费可耻”。唐玲是广播站的,每天中午播校园新闻,有一次把张海燕敲餐盘的声音不小心收进了广播里,全校都听到了。何成局作为体育老师,中午通常在器材室整理铅球和铁饼,偶尔会被陈晓明叫去帮忙搬器材,搬完之后陈晓明会给他留一份盒饭。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末日要来。 何成局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张海燕站在回收处旁边,拿着一把铁勺,像末日前巡查食堂时一样盯着每个人的餐盘。看到何成局的餐盘干净得像舔过一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何成局手里。 “红糖糍粑。今天下午刚做的。”她说,“糯米是农业组在试验田里收的,红糖是老赵从面粉帮的库存里翻出来的。只做了二十个,给你两个。另一个你跟何秀娟分着吃——别给肖春龙,他今天偷吃了我一块腊肉,体脂率又涨了零点五。” 何成局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还能感觉到糍粑的温热。他把其中一个放在何秀娟的餐盘边上,另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塞给了刚好路过的肖春龙。 肖春龙眼睛一亮,三下两下就把那半块糍粑吞了,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对何成局使了个“别告诉张海燕”的眼色。何成局回了他一个“你以为她没看见”的眼神。肖春龙转头,正好对上张海燕从回收处那边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的温度足以让红糖糍粑重新变凉。肖春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食堂外面,太阳已经落到了苍山背后。天空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橙红色,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边,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天幕上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咬着剩下的半块糍粑。红糖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油炸后的微焦,口感又甜又糯又脆。末日前这种食物在大理古城的小摊上随处可见,十块钱一盒,游客们边走边吃。末日后红糖变成了稀罕物,糯米更是金贵——农业组的试验田今年只收了不到两百斤糯米,做糍粑用的这五斤,是张海燕和农业组组长磨了一周的嘴皮子才申请下来的。 唐玲的声音从安全区遍布各处的喇叭里传来,准时开始了晚间播报。她的声音在晚风中传得格外远,覆盖了整个安全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角落。 “安全区晚间播报。今天的洱海渔获量创本月新高,共捕获各类鱼类一百三十七公斤。农业组苍山试验田的冬小麦播种已完成百分之六十,预计一周内完成全部播种。城墙修复工程完成进度百分之九十,郑班长表示骨水泥墙体的抗冲击测试结果超出预期。第三食堂明日供应——红烧鲫鱼、腊肉炒时蔬、洋芋焖饭。” 何成局靠在食堂门框上,咬下最后一口糍粑。红糖粘在了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 唐玲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完了每天的常规播报之后,语气忽然变得比平时更轻快了一些:“最后是一则特别消息——南城墙瞭望哨傅小杨今天早晨在日志中记录,安全区南侧五百米处发现一头落单丧尸,体表矿化程度达到中级,疑似变异体。傅小杨用弹弓发射遁地鼠晶核碎片将其击毙。他在瞭望日志中写下——丧尸威胁预警等级已具备解除条件,建议生活区进入常态化防控状态。” 何成局站直了身体。 傅小杨的瞭望日志他看过。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守卫瞭望塔的那天起,每天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丧尸活动的数量、方向和规模变化。领主攻城那天,他在瞭望塔上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弹弓发射了一百多次,手指被弹筋勒得全是血印。战后何秀娟给他处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丧尸威胁预警解除——从附小楼顶的尸群到洱海边的矿化母体,从才村码头的渔民避难到古城南门的钱彪矿化,从领主踏着雾墙走来的那一天到领主尸体在北城墙外焚烧了两天两夜的浓烟。这个预警挂了大半年,终于要解除了。 唐玲最后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以上为今日晚间播报的全部内容。安全区生活持续向好,农业生产稳步恢复,尸潮威胁已基本清除。各位晚安。” 何成局把手上的红糖残渣舔干净,往训练场走去。今晚的曲靖研讨会还没开始,方烈说的那个人——那个在安全区内用军用加密对讲机和马千里通讯的人——还没找到。曲靖的孟凡生,五阶感知型,六十二个觉醒者,活人培养基,还在几百公里外继续运转。 但先把红糖糍粑吃完。 他走到训练场门口时,看到刘惠珍正在和周寒对练。速度型觉醒者的对练和力量型完全不同——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砂石飞溅。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峙,然后同时启动。何成局看到的是两条几乎重叠的影子在场地上交错、分离、再交错。每一次交错时都会响起短刀碰撞的脆响,声音短促而密集,像爆豆子。 周寒停下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惠珍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何成局注意到她的右手虎口被震出了一道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从腰间撕下一截缠带,裹了两圈就完事。这种小伤对速度型觉醒者来说是家常便饭。 “进步很快。”周寒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时感压缩比大概到三倍二了。再冲一次就能到三倍五。” “冲的时候疼吗?”刘惠珍问。 “疼。”周寒说,“三倍到三倍五是一个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的时候,大脑会短暂缺氧,感觉像被人掐住脖子。但过去就好了。” 刘惠珍点了点头,那表情像在说“知道了,那就冲”。周寒看了她一眼,眼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速度型觉醒者的意志力比身体更重要。 曲靖安全区的研讨会在指挥部的战情室召开。战情室不大,一张长桌,十二把折叠椅,墙上挂满了地图、尸潮分布图和清剿进度表。窗帘是拉上的,门外有卫兵站岗。 宋岳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方烈坐在他右手边,破障锤靠在椅子腿上。何成局坐在方烈对面,林银坛站在电子地图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林若雪和赵毅列席,通讯班的谢海活也被破格叫来——他是全频段监听的核心技术人员,曲靖方向的情报截获需要他的技术解读。 “曲靖安全区距离大理直线距离约三百四十公里。”林银坛打开电子地图,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曲靖市的卫星图上,“走陆路的话,需要经过昆明外围的几个重灾区——楚雄、禄丰。这些地区的尸潮密度是大理周边的五倍以上,而且有大量矿化变异体。马千里和钱彪能活着走到大理,很大程度上是运气——他们走的是废弃高速公路,而且正好赶上了一次小规模尸潮迁徙,大部分丧尸被迁徙潮卷走了。” “如果我们要往曲靖方向派侦察队,有没有更安全的路线?”宋岳问。 “有。”林银坛把地图放大,指了一条蜿蜒的蓝线,“水路加陆路。从才村码头出发,沿着洱海东岸北上,经喜洲、邓川,进入洱源县境,然后转向东,进入金沙江河谷。这条路线的大半段是沿着水系走的,尸潮密度相对较低。缺点是速度慢——全程大概需要五到七天。” “侦察队五人,轻装。”宋岳看着何成局,点了点头,“赵毅带队,魏永强地形向导,许锡峰电场探测,刘惠珍和谢佳恒机动支援。” “收到。”何成局说。 “侦察任务的目标有三个。”宋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验证马千里交代的曲靖安全区布防信息是否准确。第二,确认"造神"实验室的运转状态和离心机修复情况。第三,寻找马千里的妻子马晓芳的下落——如果她还活着,尽力获取她的位置信息。” “侦察期间保持静默?”赵毅问。 “绝对静默。不接触曲靖安全区任何人,不与当地幸存者交换物资,不释放任何可被感知型觉醒者探测到的异能波动。”宋岳的目光落在赵毅身上,“尤其是你——三阶感知型在孟凡生的感知域里,就像黑夜中的探照灯。林银坛和许锡峰研究了一套电磁屏蔽方案,用银皮肤碎屑和矿化晶核粉末混合制成屏蔽涂层,涂在作战服表面可以把感知信号的反射率降低百分之六十。” “我的银皮肤碎屑?”何成局愣了一下。 “何秀娟提供的。”林银坛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末日前他是近视眼,末日后觉醒后视力变好了,但推眼镜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你在医疗站躺了三天,每次自愈裂纹脱落下来的银皮肤碎屑,她都收集了。攒了大概三十克,够涂两套作战服。”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何秀娟在他病床旁边用镊子一片片捡银皮肤碎屑的画面,觉得这个人的冷静程度确实已经到了某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回头给她带点什么东西作为回礼。不是红糖糍粑,她不太爱吃甜的。可能是食堂明天做的红烧鲫鱼,或者从物资调配科搞一本末日前她没看完的专业书。 宋岳翻开文件夹,拿出一份马千里供述的曲靖安全区异能者名单,平铺在桌面上。“这份名单上的人,侦察队要特别注意。孟凡生本人——五阶感知型。副手曹峻——四阶力量型,代号"金刚",据说是曲靖战力最强的人。孟凡生的秘书苏晚——三阶速度型,同时也是"造神"实验室的日常管理人。还有一个人叫廖远——未觉醒,但身份特殊。他是"造神"项目总负责人廖院士的儿子,末日前在MIT读生物工程,末日后被孟凡生从昆明一路接回曲靖,专门负责晶核提纯的技术环节。” “廖院士的儿子在林若雪的档案里提过吗?”方烈问。 宋岳摇了摇头。“没有。廖院士的档案在末日后就断了。但廖远的出现证明孟凡生和廖院士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孟凡生重启"造神",可能不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做的决定。” 战情室里安静了下来。地图上的光点在闪烁,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何成局看着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扭曲的生存,一条被卷入“造神”实验的生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和钱彪、马千里一样,在某个阶段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战争的底线,但没有勇气像马千里那样炸掉离心机跑出去。 方烈拿起那份名单,用手指点了点“曹峻——四阶力量型”这一行。“这个金刚,马千里有没有交代他的战斗习惯?” “有。”宋岳翻到笔录的某一页,“马千里说曹峻的矿化程度是目前已知力量型觉醒者中最高的——双臂全部矿化,骨骼密度大概是何成局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他的战斗风格是正面压制,不防守,全凭矿化骨骼硬抗。马千里的原话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台人形攻城锤。"” 方烈咧嘴笑了。不是狰狞的笑,是那种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之后发自内心的兴奋。 “何成局,咱们要是跟曲靖开战,这个金刚归我,孟凡生归你。”方烈把指关节按得咔吧响,“你擅长打感知型。” “你怎么知道的?” “马千里交代的——孟凡生的感知领域里有一个盲区。他是五阶感知型,但他的感知能力覆盖范围虽大,在细节处理上有延迟。五公里以内的信号他处理得很快,超过五公里就会有五到十秒的信息滞后。这是因为他过度依赖晶核提纯技术强化感知范围,神经中枢的处理能力跟不上。何成局,你能利用这十秒——在十秒内冲过五公里,你就摸到他了。” 何成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五公里,十秒。以他目前四阶防御型的极限冲刺速度,在不携带重装备的情况下,十秒能跑大概四百米。距离五公里差太远了。但如果谢佳恒和刘惠珍配合——高空绳索牵引加上速度型的爆发力加成,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远超单人冲刺的速度。 “需要训练。”何成局说,“而且是全新的协同作战模式。” “所以才要等侦察队回来。”宋岳说,“侦察周期预计两周。这两周,你们把所有的新战法练熟。方烈,你的"锻骨"蓄力压缩到几秒了?” “何成局说我得压到三秒以内。目前最好成绩四秒半。”方烈说。 “继续压。林若雪,防御型护甲的研发进度?” 林若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她是西南军区总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同时也是军方医疗队队长,末日前发表过多篇关于生物材料的前沿论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翻开了面前的实验记录本。“银皮肤碎屑的矿化结构分析已经完成。何秀娟的缝合术证明了银皮肤可以被缝线和晶核粉末涂层修复,我正在把这项技术放大到护甲层面。目前的核心难点是——银皮肤在何成局身上是有生物活性的,能自愈。但做成护甲之后脱离了活体组织,如何保持自愈能力?” “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林若雪说,“把护甲设计成半活性状态——在护甲内层加入一层含有觉醒者血清的凝胶层。血清由何成局本人提供,定期更换。只要凝胶层保持活性,护甲就能在一定程度内自愈。缺点是血清消耗量较大——一套护甲每周需要一百毫升血清。” “一百毫升不算多。”何成局说。 “一百毫升是不多。但如果你要在战场上受伤了,你的身体需要同时自愈银皮肤和失血,再加每周一百毫升的献血量——何秀娟说你目前的体重和代谢率只能勉强维持。”林若雪合上本子,用那种医生面对不听话的病人时的标准表情看着何成局,“所以我建议你把献血频率改成两周一次。同时增加红肉和动物肝脏的摄入量。张海燕已经在给你加了。”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张海燕端着猪肝汤追着他跑的画面。末日前他就不爱吃猪肝,末日后这个偏好没有改变。但林若雪的建议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安全区的首席医师发话了,食堂大厨负责执行,他只有乖乖吃下去的份。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何成局走出战情室,站在指挥部二楼的阳台上。安全区的夜晚很安静,除了城墙上探照灯转动的机械声和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居民区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蜡烛或应急灯——医疗站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灯光,物资调配科陈晓明加班清点物资的灯光,通讯班谢海活在监听全频段的灯光。 月亮从苍山背后升起来,月光洒在洱海湖面上,把整个湖泊变成了一面深蓝色的镜子。从阳台这个角度能看到湖面上有几艘杨伯的渔船,船头的渔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何成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冰凉。然后他走下楼梯,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宿舍走。路过医疗站的时候,他看到何秀娟的窗户还亮着灯——她应该还在研究林若雪发给她的护甲材料分析报告,或者在准备明天早上的应力测试。她的灯光总是安全区最后一个熄灭的。 何成局站在医疗站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医疗站的外墙上,看起来像另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何秀娟今天在食堂说的话——“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何秀娟的母亲在喜洲的客栈分点里,隔着几十公里和军用短波的嘈杂噪音,对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吃饭。这很母亲。全世界的母亲在听到女儿的声音之后,第一句永远是吃饭。 何成局的母亲末日前在成都,末日后没有消息。 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医疗站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何秀娟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她看到何成局站在路灯下面,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杯子,隔空对他晃了晃——那是一杯热茶,在夜风中冒着白色的水汽。 “回去睡觉。”她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带专业术语的温和,“明天早八点应力测试,推迟了一个小时,但没取消。” 何成局对着窗户举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涌出一股清凉的夜风——窗户是开着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书桌和床铺照得清清楚楚。 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张海燕的字迹,那种拿铁勺的手写出来的字,方正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第二块糍粑,夜宵。张海燕。” 何成局拿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糖糍粑,站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月亮。糍粑凉了之后的韧劲更好,嚼起来更有口感。红糖在凉了之后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糖壳,咬下去脆脆的,然后是糯米柔软的拉扯感。他把整块糍粑吃完,把手上的红糖碎屑拍干净,然后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应力测试。后天还有和方烈的对练。大后天侦察队出发,刘惠珍和谢佳恒要跟着赵毅往曲靖方向跑一趟长达数日的旅程。还有何秀娟的母亲,一周后要从喜洲坐杨伯的渔船回来。 安全区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不是在战斗,就是在准备战斗。不是团聚,就是在等待团聚。 何成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次他没有做梦,没有梦到领主,没有梦到曲靖,没有梦到离心机和活人培养基。他只是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沉沉睡去,像一块沉入湖底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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