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声接通。
“韩总，在现场？”
“在，今天第六条逆变器线路刚合上。”韩启明那边有风声，说话要提着嗓门。“李县长，来看看吧。”
“现在？”
“现在最好。”韩启明停了一拍，“站高处能看全。”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车从县城往西开了二十五分钟，过了一期光伏电站的管理房，沿着施工便道继续往戈壁深处走。路面是碾压过的碎石，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响，两侧的地面已经看不到裸露的黄土了。
光伏板从一期的边界开始向西延伸。先是零散的几排，然后越来越密。到了施工便道尽头，李铮把车停下来的时候，面前已经全是蓝色了。
韩启明站在路边一个临时搭建的钢架观测台下面，手里攥着安全帽，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看见李铮的车停下来，快走了两步迎上去。
“上去看。”韩启明把手里的安全帽递给李铮。
观测台是施工用的，四根工字钢撑起来的临时平台，高度大概六米。台面铺着钢板网格，四周焊了一圈齐腰的护栏。爬梯是角钢焊的，每一级都带防滑纹。
李铮接过安全帽扣上，跟着韩启明沿着爬梯往上走。钢梯的踏板在脚下轻微颤动，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人眯眼。
爬到顶部，站稳。
李铮的视线从脚下往外推出去。
光伏板铺满了整个视野。蓝色的方阵从观测台正下方开始，一排接一排向四面延展，排列整齐，间距一致。每一排板面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倾斜，在秋天的阳光下反射出统一的深蓝色光泽。
往东看，一期的二十兆瓦阵列紧挨着二期的边界，新旧光伏板的色差能看出来，一期的板面有一层薄薄的风沙积淀，颜色偏暗。二期的全新，蓝得发亮。
往西看，光伏板一直延伸到戈壁尽头那条起伏的山脊线下面。中间没有任何建筑物、树木或人工构筑物打断这片蓝色的连续性。五千亩国有未利用地上，五十兆瓦的光伏阵列铺开了它的全部面积。
韩启明站在李铮旁边，手搭在护栏上。
“全部安装完成。”韩启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五万两千块光伏板，一块不差。”
李铮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护栏上，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韩启明等了几秒，继续说。
“逆变器联调正在进行。”韩启明把安全帽往头上紧了紧。“六组集中式逆变器，已经调完了四组，剩两组。”
“什么时候能调完？”
“十一月二十日之前。”韩启明的回答很确定。“两组逆变器的参数校准没有技术难度，就是需要时间逐级测试。”
李铮点了下头。
“调完之后呢？”
“十二月一日正式向省电网提交并网申请。”韩启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给李铮。“这是并网前的检查清单，十七项，目前完成了十四项。”
李铮接过那张纸，目光从第一项扫到最后一项。完成的打了勾，未完成的标注了预计完成时间。
“剩下三项分别是什么？”李铮把纸还给他。
“一个是送出工程的终端验收，下周电网公司派人来做。”韩启明把纸折好塞回口袋。“一个是储能系统的联合调试报告，陈卫东那边正在出。第三个是环保验收备案，手续已经递了，等回执。”
“哪个有风险？”
韩启明想了一下。“都没有实质风险。送出工程是我们自己建的，标准严格。储能联调数据已经跑了两个月了，出报告只是把数据整理成文件。环保备案那边我跟方志明确认过，不存在问题。”
李铮的手从护栏上收回来，转身看着韩启明。
“十二月一日报并网，电网那边的审批周期多长？”
“正常是五个工作日。”韩启明说。“但陈建华处长之前说过，凉水县的并网预排期名额已经锁了，不会卡流程。”
李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华的号码。
“我确认一下。”
韩启明点了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电话拨出去，三声接通。
“陈处长，韩启明跟我汇报了进度。”李铮站在观测台上，风从四面灌过来。“二期全部安装完成，联调中，十二月一日提交并网申请。”
陈建华那边安静了一秒。
“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周。”陈建华的语气很平。
“联调没有卡点，设备供应商配合得好。”李铮说。
“十二月一日报上来，我这边走内部程序，正常五个工作日。”陈建华停了一拍。“并网预排期给你们的日子是十二月三日。”
李铮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按了一下。
“十二月三日，确认？”
“确认。”陈建华说。“你们十二月一日把申请报上来，我们三号安排调度员到场，现场验收合格当天并网。”
李铮看着脚下延伸到远处的蓝色阵列。
“陈处长，谢谢。”
“不用谢。”陈建华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轻快。“你们的项目从一期到二期，每次都是材料最齐、进度最准的。这种县我们巴不得多来几个。”
“等你。”陈建华说完最后两个字就挂了。
李铮把手机收回口袋。他转过身来，韩启明站在三米外，手搭在护栏上看着他。
“十二月三日并网。”李铮说。
韩启明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二期并网之后，一期加二期总装机八十兆瓦，加二十兆瓦时储能。”韩启明的手从护栏上松开，往下指了一下西南角的方向。“那边储能区的设备柜全部到位了，陈卫东上周做完了最后一轮压力测试。”
李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南角一片整齐排列的白色储能柜在光伏板阵列的边缘，像一排集装箱，安静地立在那里。
“年发电量多少？”
“按今年一期的实际数据折算，二期单独年发电量七千万度。一期加二期合计一点二亿度。”韩启明报数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年收入超过四千万，这个数字已经写进了年度预算。”
李铮往下看了一眼观测台的爬梯。
“走吧，下去。”
两个人沿着爬梯往下走。李铮先下，韩启明跟在后面。
到了地面，李铮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韩启明。
“最后这三项，每完成一项给我发个消息。”
“好。”韩启明接过安全帽。
李铮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韩启明在后面叫了一声。
“李县长。”
李铮回过头。
韩启明站在观测台底座旁边，手里拿着安全帽，身后是那片延展到视线尽头的蓝色阵列。他的脸上有灰，工装袖口磨得起毛了。
“建设期五百人，高峰的时候工地上同时开十二个工面。”韩启明的手搭在观测台的钢架上。“从打第一根桩到今天，十个月。”
李铮看着他。
“十个月，一天没耽误。”韩启明说完这句话，手从钢架上松开。
李铮点了下头，没有接话。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施工便道往回开。
后视镜里，韩启明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观测台下面，没有动。
李铮的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的时候，韩启明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观测台上方的方向。他举着手机，找了个角度，把整片光伏阵列收进画面里。
蓝色铺满了屏幕。
韩启明按下了快门。他看了看那张照片，光伏板的蓝色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线下面，中间没有任何中断。
他打开朋友圈，把照片贴上去，配了一行字。
蓝色会改变这里。
发送。
韩启明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安全帽往施工管理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那片阵列。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方维点了个赞，底下跟了一条评论：丰年县这边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