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辉那句话说完之后，李铮没有接。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几秒。宋明辉把桌上那张纸收回去，手指在纸边缘按了一下。
“去忙吧。”宋明辉说。
李铮起身出了门，回到自己办公室，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上弹了一条新消息。
赵教授发来的。
赵教授是省农牧大学畜牧系的，半年前韩启明通过光伏行业协会的活动认识的，后来在光伏牧场调研时来过凉水县两次。上个月李铮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聊到光伏牧场的模式能不能申报农业农村部的示范基地。赵教授当时说他去打听打听，看看框架要求。
消息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写着“国家农牧业示范基地申报材料框架（参考版）”。
下面附了一句话：李县长，框架发你了，一共十一项，你们先对着准备。
李铮把PDF打开，在手机上从头翻到尾。
十一项。
第一项，基地基本情况介绍。第二项，产业模式说明。第三项，牧草种植面积及产量数据。第四项，牲畜养殖规模及品种数据。第五项，光伏发电并网数据及收益证明。第六项，生态环境影响评估报告。第七项，科技创新应用说明。第八项，带动就业及农民增收数据。第九项，地方财政配套支持证明。第十项，合作院校或科研机构推荐函。第十一项，基地未来三年发展规划。
李铮把PDF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十一项标题抄了下来。
每一项后面他写了一个名字，标注谁来负责。
抄到第四项“牲畜养殖规模及品种数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一项需要巴特尔提供。
巴特尔是牧场那边的老师傅，放了三十年的羊，牧场里每一只母羊的产羔记录他用手写本子记得清清楚楚。但让他写申报材料，那是把锤子当绣花针使。
李铮在第四项后面写了两个字：大勇。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何大勇的号。
“在办公室？”
“在。”
“上来一趟。”
何大勇三分钟后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沾了点泥，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土。看样子刚从下面镇上回来。
“怎么了？”何大勇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李铮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赵教授发来的PDF。
“赵教授把框架发过来了。”
何大勇接过手机，低头看。他翻页的速度比李铮快，扫了一遍之后又从头翻了第二遍。
“十一项。”何大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你翻完了，说说哪些你能整。”
何大勇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基地基本情况介绍，我自己写。产业模式说明，我自己写。牧草种植面积和产量，我手头有数据，能整。”
三根手指。
“生态环境影响评估，之前光伏一期做过一份环评，我去档案室调出来，在原来基础上补充牧场部分就行。”
四根手指。
“科技创新应用说明，方维那边的智慧农牧数据平台可以写进去，我跟方维要一份技术说明。”
五根手指。
“带动就业和增收数据，我手上有柳河镇的台账。财政配套支持证明，找老周盖章就行。”
七根手指。他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剩下四项有问题。”
李铮等着。
“牲畜养殖规模和品种数据，这个要找巴特尔。”何大勇的手搁在膝盖上，“巴特尔的数据没问题，但你让他写材料他写不出来。”
“我知道。”李铮点了下头。
“光伏发电并网数据和收益证明，这个要找韩启明，一期的并网协议和月度结算单都在他那里。”
“嗯。”
“合作院校推荐函，赵教授自己能出。”
“对。”
“最后一项，三年发展规划，这个得你来定方向，我来写。”
何大勇把四项问题说完，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李铮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刚才的分工做了调整。
“大勇，巴特尔那三项你来对接。”李铮把笔放下来，看着何大勇。
“巴特尔不擅长写东西。”何大勇说。
“所以你告诉他怎么回答就行。”
何大勇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他多少只母羊、多少只羔羊、成活率多少、月均增重多少，他张口就来。这些数据你记下来，回来按框架格式填进去。”
李铮的语速很平。
“他只管一件事，数据是真的。”
何大勇点了下头。
“韩启明那边我打电话，让他把一期并网以来的所有月度结算单和发电量数据打一份汇总表发给你。”
“行。”
“三年发展规划那一项你先起个草稿，光伏二期并网之后的扩牧计划、品种引进、冷链加工配套这些写进去。草稿出来之后我改。”
“明白。”何大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示范基地三百万，九月底材料报齐。
三百万是示范基地认定之后每年的中央财政专项补贴。这笔钱到位之后，牧场的饲料采购、品种改良、防疫设备全部有了稳定资金来源。
何大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了一步。
“对了，赵教授那份框架最后面，附了一行小字你看到没有？”
李铮拿起手机，翻到PDF的最后一页。
正文最后一行底下，字号小了两号，写着一行注释。
何大勇背对着他，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赵教授写的是，如果凉水县示范基地申请成功，他想在这里开一个全国光伏农牧学术研讨会。”
李铮的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
全国。
他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在桌面上。
何大勇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往楼下走的脚步声，很快。
李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翻开笔记本，回到刚才那一页。
示范基地三百万，九月底材料报齐。
笔尖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行。
赵教授：全国研讨会。
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笔记本。他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手指在笔杆上转了半圈。
牧场的羊在光伏板底下吃草的照片他看过很多次。
那些照片发到网上的时候，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是“没见过这种养法”。
赵教授来调研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光伏和畜牧的结合模式在国内有零星案例，
但凉水县这种从发电到养殖到加工到销售全链条打通的，他在学术文献里没查到第二家。
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晓峰发来的消息。
“李县长，枸杞粉八月数据出来了，方便的话我过来一趟？”
李铮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