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新的车刚驶出大楼院门，韩启明就折回来了。
他上了三楼，在李铮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韩启明推门的时候，李铮正坐在桌后翻方志明送来的环评报价单。他抬头看了韩启明一眼。
韩启明没有坐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嘴唇抿着。
“坐。”
韩启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他吸了口气才开口。
“李县长，刚才送周总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单独跟我说了几句话。”
李铮的手指从报价单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说的什么？”
韩启明把周立新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说，你们县那个产业园，材料该补的赶紧补齐，别拖。”
李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韩启明接着往下说：“他还说了一句，贺厅那边我帮你们问问什么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韩启明抬起头看着李铮，眉头微皱。
“李县长，我全程没跟他提过产业园审批的事。他怎么知道我们的材料在省厅卡着？”
李铮把报价单合上推到旁边，靠到椅背上。
“他路过工地的时候自己看到了，王大海在旁边答了几句。”
韩启明想了两秒，嘴巴动了一下。
“但是他说帮我们问贺厅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意思？他跟贺厅长认识？”
“党校同期。”李铮的语气很平，“你之前不是说听见他打电话喊人家"老贺"。”
韩启明恍然点了下头。“对，我想起来了。”
他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又看了李铮一眼。
“那周总这是主动要帮咱们？”
李铮看着他。“你觉得呢？”
韩启明想了想，手指在手机背面划了一道。
“我觉得他是好心。凉水县光伏二期的贷款要是放下来了，产业园配套跟不上，整个县域发展受影响，他的贷款风险评估也不好看。他帮忙问一嘴，也是替自己的项目把关。”
李铮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解没问题。”
韩启明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我需要配合什么吗？要不要给周总打个电话感谢一下？”
“不用。”李铮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跟周总的关系保持正常的业务对接就行。不要主动提产业园的事，也不要打电话感谢。”
韩启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他在工程口摸爬滚打这些年，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
“那我光伏二期的手续继续往前推？”
“继续推。”李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韩启明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贷款审批的对接节奏不变，该准备的材料按时间表走。”
韩启明应了声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李铮把手收回来，“周总走的时候还说别的了吗？”
韩启明想了想。“他说凉水县发展得快，比他预想的好。还问了我一嘴储能系统的运维数据，我给他报了个数他就上车了。”
李铮点了下头。“行，你去忙吧。”
韩启明拿起手机出了门。
门关上后，李铮没有回到桌后坐下。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搁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两秒。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产业园那一页。
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查贺永年的履历和关系网。
二，查新任科长的背景。
三，摸清楚“补充材料”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三条全部有了答案。
李铮在最下面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等消息。
笔搁下，合上。
他掏出手机，划到方志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环评公司明天进场，测绘队能不能也明天来？”
方志明的回复半分钟后到：“我问问，之前排的是后天。”
李铮直接回了一句：“调到明天。”
又过了三分钟，方志明回过来：“行，测绘队明天下午两点进场。”
李铮回了个“好”字，退出对话框，又拨了王大海的号码。
电话两声接通。
“王县长，电力接入确认函什么时候能拿到？”
王大海那头翻了下东西。“我跟供电公司说的三天内。”
“改成明天。”
王大海顿了一下。“明天有点赶。”
“让他们今天就出，明天送过来。”李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前六条补充材料，我要一周之内全部交齐。一条都不能拖。”
王大海应了声：“好，我现在就打电话催。”
挂了电话，李铮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等消息”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前六条，五天内交齐。
这个时间卡得很紧。周立新回去之后找贺永年说话需要时间，贺永年消化信息做出反应也需要时间，中间大概一到两周。
这一两周里，凉水县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前六条补充材料做到无可挑剔。等贺永年那边松了口，材料立刻能递进去走正式流程，一天都不浪费。
至于第七条，从头到尾不提。
对方要的是拜码头的姿态，要的是人去求他。现在有人替凉水县把话递到了，方式还体面，贺永年自己会掂量。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宋明辉。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书记，周立新走了。”
“我知道，在窗户看着他车出去的。”宋明辉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韩启明找你了？”
“刚走。”李铮把韩启明转述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明辉开口了，语气很平。
“"帮你们问问什么情况"，这话说得有分寸。”
李铮嗯了一声。
宋明辉接着说：“没有打包票，只是问情况。但他愿意开这个口，说明凉水县给他的印象到位了。”
“前六条我已经催着加快了，五天内交齐。”
“好。”宋明辉停了一拍，“后面的事急不得。该等的时候就等。”
“明白。”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回桌面，身子靠到椅背上。
他闭了两秒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时间线。
周立新回去之后，找个合适的场合跟贺永年提一嘴。贺永年听到凉水县这个名字，再一查手里压着的件，发现省建投在这里有3.2亿的贷款要放，省政府刚批了先行区。
这个分量他压不住。一个县城的收储方案他可以拿捏，但省建投的钱和省政府的牌子，他拿捏不了。
到时候他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把第七条悄悄撤掉，或者让周海涛打个电话告诉方志明“第七条可以用意向协议替代”。
体面地松手，不丢面子。
李铮把眼睛睁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继续翻。方志明的环评报价、测绘排期、消防通道修改图纸，一摞东西压在那里，件件都要过目签字。
翻了十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林晓峰的消息。
李铮拿起来看了一眼。
“李县长，凉水轻养的账号注册好了，资质审核通过。明天开始发第一条内容，脚本和视频已经定稿。”
李铮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明天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