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启明来得比预想的早了一天。
李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翻前六条补充材料的对照清单。
方志明半小时前把环评公司的报价发过来了，一周出稿，费用两万三。
测绘队的排期也确认了，后天进场。
“李县长，我到政府大楼了。”韩启明那头的声音利索。
“直接上来。”
韩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脸上带着赶路的微汗。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拉链拉开，抽出几页纸。
“光伏二期的事汇报一下。”韩启明把第一页翻出来，手指点着上面的流程表，“环评已经过了，备案也批了，现在卡在贷款审批环节。”
李铮放下手里的清单，目光落在那张流程表上。
“省建投那边进度怎么样？”
“贷款材料上周提交的，初审已经过了。”韩启明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他们那边说下周安排人过来做贷前考察。”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谁来？”
“分管副总，姓周，叫周立新。”韩启明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他分管新能源板块的投放，光伏二期这个体量的贷款得他签字才行。”
李铮点了下头。“周总以前来过凉水县吗？”
“没来过。”韩启明把文件整理了一下，“但他对我们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初审会上他亲自问了三个技术问题。储能配套那块，他追问得很细。”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他抬头看着韩启明，语气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周总在省里关系广吗？”
韩启明愣了一下，没多想。“挺广的。他在省建投干了十几年了，各厅局都有人脉。”
李铮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翻了一下韩启明带来的文件，目光扫过贷款审批的各项条件。
韩启明把文件袋里最后一页抽出来，是贷前考察的日程安排表。
“周总来了之后，我计划先带他去一期现场看运行数据，然后去二期选址实地踏勘。”
“行。”李铮把日程表接过来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两秒，又转回来。
“韩启明，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周立新跟省厅那边的人熟不熟？”
韩启明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省厅哪个？”
“自然资源厅。”
韩启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熟。他跟贺厅长是党校同期的。”韩启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回我去省建投谈贷款条件的时候，周总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喊“老贺“。”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韩启明带来的日程安排表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周总下周几到？”
“周二。”韩启明说。
“住几天？”
“计划两天，周二看现场，周三开会讨论贷款细节。”
李铮把日程表放回桌上，点了下头。“行。你那边正常安排，考察路线定好了发我一份。”
韩启明应了声，把文件收进袋子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铮又叫住了他。
“韩启明。”
“李县长？”
“周总来的时候，路线里加一站。”李铮的语气很随意，“让他去产业园规划地块那边看一眼。”
韩启明的脚步停了一下。“产业园？那块地跟光伏二期不搭界吧？”
“搭不搭界不要紧。”李铮把桌面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省建投要评估凉水县的整体发展态势，不能只看光伏一个项目。让周总看看我们的产业布局，对他判断贷款风险也有好处。”
韩启明想了想，点了下头。“也对。那我把产业园的规划效果图准备一份，到时候给周总看看。”
“不用效果图。”李铮说，“带他去现场。赵建平的厂房已经封顶了，刘宏宇的新仓下周也封顶。让他看实打实的东西，比效果图管用。”
韩启明把这条记在手机上，“明白了。”
他出了门。
李铮在椅子上坐了十几秒，拿起手机拨了宋明辉的号码。
“宋书记，上来坐坐？”
宋明辉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你上来吧。”
李铮拿起笔记本上了四楼。宋明辉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明辉正在签一份文件。
李铮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宋明辉签完。
宋明辉把笔搁下，抬头看着他。“有进展？”
“韩启明刚来汇报光伏二期的事。”李铮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省建投的分管副总周立新下周来做贷前考察。”
宋明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周立新跟贺永年是党校同期。”
宋明辉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李铮脸上。两人对视了一秒。
宋明辉把身子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你确认？”
“韩启明亲耳听见周立新喊贺永年“老贺“。”
宋明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周立新来考察光伏二期，这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宋明辉的语速放慢了，每句话之间留着停顿，“他来了以后看一看凉水县的发展全貌，回去跟老同学吃个饭提一嘴，也是正常的。”
李铮点了下头。
“不用说多余的话。”宋明辉的目光在李铮脸上停了一拍，“不提产业园审批的事，不提贺永年的名字。只是让周立新自己看到凉水县在干什么、发展多快、项目多实。”
“我已经跟韩启明说了，考察路线加一站产业园地块。”
宋明辉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加得好。赵建平厂房封顶了吧？”
“封顶了。”
“刘宏宇新仓呢？”
“下周封顶。”
“正好赶上。”宋明辉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一个省建投副总来做贷前考察，看见的是热火朝天的工地，看见的是真金白银砸下来的厂房。他回去跟老同学聊天，能不提吗？”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
宋明辉接着往下说：“贺永年压着我们的材料，图的是我们去找他。如果不找他，但让他知道凉水县的发展势头和省里对我们的关注度，他自己就会掂量。”
“材料这边一条都不放松。”李铮说，“前六条一周内全部交齐。”
“态度要到位。”宋明辉点头，“让对方看到我们该配合的全配合了。第七条的事，从头到尾不提。”
“明白。”
李铮站起来准备走。宋明辉又开了口。
“韩启明那边知道产业园的事吗？”
“不知道。”李铮转过身，“我跟他说的是带周总看看全县产业布局，方便评估贷款风险。”
宋明辉点了下头。“就这么说。不需要让更多人知道。”
李铮应了声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他把笔记本翻开记了两行：周立新，下周二到。考察路线加产业园。
手指往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前几天记的一行字上。
“枸杞粉，下月样品。”
李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翻到张海峰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张海峰发来的设备调试进度。
李铮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退出了对话。
不急。先把下周的事办了。
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拿起桌面上方志明送来的环评报价单，开始逐项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