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的手从门框上松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张海峰面前。
“方案写出来。”李铮的语气跟刚才在会议室里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多加了一句，“不只写你自己的，把你想整合谁、怎么整合、整合之后能干什么，全部写清楚。”
张海峰攥着的手松开了，嘴巴张了张，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李铮已经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加工厂大门，李铮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三行字：产业园。整合。规模效应。
他把笔记本合上，掏出手机给宋明辉发了条消息：宋书记，下午有空吗，有件事当面聊。
宋明辉回得快：三点来。
下午三点，李铮推开宋明辉办公室的门。
宋明辉在翻一份文件，看见李铮进来把文件搁下，手一摆让他坐。
李铮没绕弯子，直接把张海峰的产业园想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宋明辉端着茶杯听完，杯子搁回桌面，食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
“张海峰这个想法，有道理。”宋明辉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公分，“但他想小了。”
李铮等着他往下说。
宋明辉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他只想着自己的加工链条。”宋明辉的食指在空中一个一个点着，“但凉水县现在枸杞这条线上有几个角色？”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
宋明辉自己接上了。“老杨种植，秦远征初加工，张海峰精深加工，赵建平包装，刘宏宇物流，林晓峰电商，刘华商超。”宋明辉的手从空中收回来按在扶手上，“七个环节七个主体，现在各干各的，物理距离最远的两家隔了半个县。”
李铮的笔在纸面上快速记着。
宋明辉站起来走了两步，手揣进裤兜里转过身。“产业园要搞，就不能只搞张海峰一家。要把这七个环节全部拢进来，至少把加工、包装、物流、电商四个放在一个园区里。秦远征的初加工车间也可以搬进来。”
李铮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宋明辉。
“产业集群。”
宋明辉点了下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往下一点。“企业扎堆的好处你比我清楚。赵建平的包装厂现在给张海峰送货要走十五分钟，进了园区变成五十米。林晓峰发货要从电商仓调到刘宏宇那里打包，中间过一道手。如果全在一个园区里，效率翻倍，成本砍掉一截。”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让方志明来评估土地。”
宋明辉摆了下手。“去吧。让他把规划方案一起出了，下周班子会上议。”
李铮出了宋明辉的门，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拨了方志明的号码。
方志明一声接通。
“方局长，下午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什么事先？”
“产业园选址。”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方志明应了声“十分钟到”就挂了。
方志明到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袋子鼓囊囊的，带子扣都快扣不住了。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开带子从里面抽出一叠图纸和两份报告。
李铮看了一眼那叠东西的厚度，眉头微动。
方志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手指在图纸边角上按了一下。“李县长，这些是之前盘工业用地的时候一起整理的。县城东郊有一片地，我当时就觉得值得单独列出来跟您汇报。”
李铮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给方志明腾出空间展开图纸。
方志明把图纸铺在桌面上，手指点在一片标注为绿色的区域。“东郊这块，两百亩。原来规划是工业用地，批了快六年了，一直没有企业进来。围墙打了一半，里面长草。”
李铮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片绿色区域的位置标注。
“离张海峰的厂子多远？”
方志明的手指从绿色区域划到旁边一个红点。“直线距离一公里出头。如果走园区路，五分钟车程。”
李铮点了下头。“两百亩够不够？”
方志明把图纸翻到第二页，手指划着标注线。“我初步算过。核心加工区一百亩，放张海峰的新产线和秦远征的初加工车间，再预留研发中心的位置。配套仓储物流区五十亩，刘宏宇的分拨中心可以整体搬进来，冷链仓也够放。”
他翻到第三页。
“品牌展示区二十亩。”方志明的手指在一个方块上划了个圈，“搞一个枸杞文化馆加游客接待中心，以后来考察的、做研学的、跟团旅游的全往这儿导。”
李铮把笔记本翻开记了一行。
方志明把图纸整理成一叠，手指在最后一张上敲了两下。“剩余三十亩预留扩展。张海峰不是要上枸杞粉、枸杞片、枸杞酒三条新线吗？这三十亩就是给他后面扩产预备的。”
李铮把记好的笔记本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几秒，又转过身。
“土地手续能走通？”
方志明的手在文件袋带子上攥了一下。“工业用地性质不变，不用转性。原来批的六年没动，按规定可以收回重新出让。手续上走得通，就是需要走一遍收储程序。”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半月。”方志明的嘴角紧了紧又松开，“慢的话两个月，主要看省自然资源那边的审批节奏。”
李铮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时间节点旁边打了个问号。
方志明站在桌前没动，两手搁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他跟了李铮这么长时间，知道这个县长想听什么。
“李县长，我把基础设施的账也大概算了一下。”方志明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最后一份报告，手指点在末页的数字上。“园区道路、管网、供电、排污、围墙加大门，打底一千万。”
李铮把那个数字记在本子上。
“企业建厂房和买设备呢？”
方志明翻了下手里的报告边角。“张海峰的新车间加设备，保守两千万。赵建平整体搬迁加扩产，五百万。刘宏宇新仓加冷链配套，三百万。林晓峰的直播基地加仓储，两百万。加起来三千万出头。”
李铮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四千万。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冲方志明点了下头。“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件，下周班子会上用。”
方志明应了声，把图纸报告收进文件袋，转身出了门。
李铮拿着笔记本上了四楼。
宋明辉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人靠在椅背上翻台历。看见李铮进来，他把台历搁下，身子前倾了两公分。
“怎么样？”
李铮把方志明的规划数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百亩核心区，五十亩仓储，二十亩展示，三十亩预留。宋明辉听得仔细，食指在手背上轻敲着节拍。
等李铮念完，宋明辉的手指停住了。
“总投资多少？”
李铮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基础设施县里出，一千万。企业自建厂房设备，三千万。总投资四千万左右。”
宋明辉的身子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四千万。”宋明辉的食指从交叉的手中伸出来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县里一千万能挤出来。但企业那三千万，不能全压在张海峰一个人身上。”
李铮没急着接话。
宋明辉的目光从茶几上移到李铮脸上，嘴角收了收。
“钱从哪来？”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两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前倾了两公分。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招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