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的车拐上施工便道的时候，韩启明已经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等着了。
韩启明穿着黄色反光背心，手里拿着一顶白色安全帽，迎上两步递了过来。李铮接过扣上，两人沿着便道往作业面方向走。
“桩基打到什么进度了？”李铮开口。
韩启明伸手往前方比了一下，食指从左划到右。
“百分之四十。一千五百亩施工面，目前六百亩桩基安装完成，光伏支架大面积铺设已经启动了。”
李铮抬眼往前看了一眼。延伸出去的戈壁滩上，成排的银色支架立了起来，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散布在各个作业点上，远近错落。
“今天工地上多少人？”
韩启明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二十。三个施工队加设备安装组，每天满编作业。”
何大勇从旁边一排活动板房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沓表格小跑着凑了上来。他在李铮面前站定，把表格递过去。
李铮接过来翻了两页。上面是本地用工登记表，名字、身份证号、工种、日薪，排得密实。
“本地多少人？”
何大勇把手掌张开，又合了一下。
“一百八十。三百二里面超过一半是本地的。”
李铮的目光在工种栏上扫了一遍。桩基工、支架安装工、电缆工、杂工，日薪从一百八到两百二不等。他把表格还给何大勇。
“怎么招的？”
何大勇接过表格往腋下一夹，手指比了个发消息的动作。
“韩总年前跟我说需要人，我把周边六个村的微信群发了一圈。三天报了两百多个，筛掉年纪太大和身体条件不行的，定了一百八十。”
韩启明在旁边补了一句，手往远处正在吊装支架的工人那边指了一下。
“何镇长推荐的这批人比外面劳务公司的好用。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七，管理成本低。”
何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实在。
“种地的人，吃苦不怕。就是技术工种上手慢了两周。”
三个人沿着施工便道继续往里走。李铮在一处支架安装点停下来，看着一组四人正用扳手紧固支架螺栓。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皮黑红，皱纹深刻，手上力道大，拧得稳当。他注意到有人停在旁边看，抬起了头。
何大勇冲那人招了下手。
“老马，过来。”
老马把扳手交给身旁的人，摘下手套走了过来。他看见李铮，愣了一下，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搓了几下。
何大勇侧身让了个位。
“这是李县长。”
老马的手缩了回去，又犹豫豫地伸出来。
李铮主动握上去，一把粗糙的手掌，虎口全是老茧。
“干多久了？”李铮松开手。
老马的嗓子有点粗，回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直视。
“三个月。开工头一天就来了。”
“之前做什么？”
老马的手指往北边比了一下。
“种地。农闲了就出去找活，去河东省扎钢筋，去北边搬砖，什么都干过。”
李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马推了推安全帽，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汗渍。他的表情有点局促，但眼睛亮了一下。
“以前出去打工一年回一趟家。现在不用了，家门口就有活，日薪两百。”他的手往南边的方向指了一下，“我家在那个方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中午还能回去吃饭。”
何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用工登记表。一百八十个名字，一百八十个跟老马一样的人。以前冬天农闲全都往外跑，半年回一趟家算近的。
韩启明在旁边看着老马，转向李铮开口。
“李县长，用工工资这块我报个数。”
李铮的目光从老马身上收回来。
“光伏二期建设期十个月，用工工资总支出两千四百万。”韩启明伸出手掌比了一下，“其中本地工人一百八十人，占比百分之五十六。折算下来，一千三百多万直接留在了凉水县。”
李铮掏出笔记本翻开，把这组数字写了进去。
一千三百多万。实打实发到工人手里的现金。不是政府报表上的投资额，是老马们每个月拿到手的钱，花在凉水县的菜市场、超市和小饭馆里的钱。
何大勇在旁边搓了一下手指。他之前估过这笔账但没这么精确，一百八十人，十个月，人均七万多。凉水县一个农民种地的年纯收入不到两万。
“十个月建设期结束之后呢？”李铮合上笔记本。
韩启明把安全帽正了正。
“转运维。常规运维留六十人，本地优先。”
老马站在旁边一直没走。听到“运维”这两个字，他的嘴巴张了一下。
何大勇侧头看他。
“咋了？”
老马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了半截。
“何镇长，那个运维，我能干不？”
何大勇还没答话，韩启明先接了。
“得培训。运维跟施工不一样，要看设备参数，做巡检记录。”韩启明打量了一下老马，“愿意学吗？”
老马点头点得很用力。
“愿意。”
韩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设期结束之前我安排培训名额。何镇长那边推荐，想留下的优先。”
老马脸上挤出一道深的笑纹，转身跑回作业点拿扳手继续干活了。
韩启明领着李铮继续往工地外围走，穿过一排已经铺设完成的光伏方阵。何大勇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被工人拦住问事情，摆了摆手留在了原地。
两人走到施工区域最边缘的位置停下来。
李铮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十几米外，紧邻光伏板阵列的一片空地上，四五只羊低头啃着地面上稀疏的荒草。其中两只挤在已经装好的光伏板下面，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韩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这些羊是附近牧民的，每次都跑到我们工地来。”韩启明用手比了一下光伏板的高度，“板子离地一米二，底下有阴凉，羊喜欢钻进去待着。赶都赶不走。”
李铮没接话。
他看着那两只趴在光伏板阴影下的羊，目光在板子和地面之间的空隙停了两秒。
一米二的离地间距。板下有阴凉，有遮挡，地面的草虽然稀疏但确实在长。
韩启明以为他在担心羊破坏设备，赶紧补了一句。
“不影响发电，羊啃不到电缆，线路都走桥架了。就是牧民老往这边跑找羊，有时候影响施工秩序。我让人在边界拉了一圈警示带，但拦不住。”
李铮收回目光，没有评价这件事。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
韩启明跟了上来，安全帽下面的额头渗着汗。他瞥了一眼李铮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没开口。这个县长看问题的角度他摸不准，有时候一句闲话问出来，过两天就变成了一个新项目。
两人走回指挥部门口的时候，何大勇已经处理完工人的问题追了上来。
“李县长，还有个事。”何大勇把手里的表格换了一页，“本地工人里面有二十三个是去年参加过枸杞种植培训的。他们农忙期跟老杨那边干活，农闲期来工地。一年两份收入。”
李铮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算过没有？两份加一起多少？”
何大勇早就算过了，数字报得利索。
“枸杞那头一年两万出头，工地这边十个月能拿七万。合在一起九万多，比出去打工多三成。”
九万。凉水县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去年刚过一万五。一个人干两份活拿九万，顶一个家庭六年的平均收入。
李铮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本地工人兼种植+施工双份收入，人均年入9万。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了韩启明一眼。
“二期并网之后，运维六十人的培训计划什么时候出？”
韩启明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
“建设期还剩六个月，后三个月启动运维培训。从现有本地工人里选拔，识字、会看仪表盘的优先。”
李铮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沿着施工便道往外开，他转头从车窗看了一眼后方。三百二十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身影散落在戈壁滩上，银色的光伏支架从近处延伸到远处，密麻麻地铺开。
一千三百万工资留在本地。六十个长期运维岗位。老马中午能回家吃饭。
这些数字和画面，不会出现在任何招商宣传册上，但它们是真实的。
他拿起手机，给张海峰发了条消息：明天去你厂里看新线，几点方便？
张海峰回得快：随时，设备调试收尾了，来看正好。
李铮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柏油路上。这条路半年前还是搓板土路，快速通道车之后顺带把这段也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韩启明的消息。
“李县长，刚才那个羊的事，要不要让牧民把羊赶远一点？我可以跟村里协调。”
李铮看了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退出了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