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准备,雨幕预热,风机三档,镜头一号位。”
马克总监站在监视器后,手里端着半杯咖啡,眉眼间还挂着傲慢与挑剔。
他连挑刺的草稿都打好了。
林辰要是一上来动作大开大合,那就是缺乏贵族底蕴的野蛮人,要是收着演,那就是在镜头前露怯,毫无镜头表现力。
这套进可攻退可守的话术屡试不爽,更何况,他从骨子里反感这种被资本强塞进来的流量暴发户。
雨幕机启动,细密的水珠从高处砸落,打在黑色反光板上,林辰站在雨幕中央,没有做作的凹造型,也没有绷紧脸颊去装什么高级脸。
他只是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慢慢地整理着微紧的袖扣。
这一段致敬西装暴徒。
当林辰抬起眼的时候,监视器后的马克,喉结滑动了一下。
目光越过黑洞洞的镜头,正漠视着某个虚无的猎物。
没有挑衅,没有装狠,但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马克端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旁边的中方制片敏锐地捕捉到了画面的张力,试探着压低声音。
“马克总监,这感觉……怎么样?”
马克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导演盯着屏幕,眼看着林辰缓缓转身,黑色西装在风雨中带出弧度,整个镜头的质感被拉满。
“别停!轨道往前推,二号机切侧脸,快!”
摄影团队疯狂调度。
林辰听见喊声,毫无生硬的切换,身体只是顺着镜头的推移,做了极小幅度的舒展,从容地往前迈了三步。
皮鞋踩在水纹荡漾的暗影里,那种上位者的冷厉贵气,直接被顶到了天花板!
赵阳站在场边,原本还捏了把汗,生怕这个洋总监又搞什么审美鄙视链。
现在瞅着监视器里哥们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他自己都看麻了。
导演一鼓作气拍了三组。
雨夜西装,暗红背景半身特写,外加一组黑玻璃回眸跟拍。
拍摄顺滑得简直不可思议,时尚广告最怕演员木讷,特写镜头一旦怼脸,肢体僵硬,眼神空洞的毛病就会被无限放大。
可林辰根本不需要导演一帧一帧地抠动作,他懂走位,懂光影,懂在什么样的侧角停顿能让面料折射出最顶级的质感。
马克站在旁边,脸色从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坐立不安。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不对劲,不仅后背热,脚背怎么也是热的?
他还以为是棚内的高功率补光灯温度太高,正要低头看,一股温热液态感,夹杂着不知名的骚气,顺着羊毛袜迅速洇透了脚背。
马克整个人石化了,僵硬地低下头。
只见一条毛光水滑的哈士奇,正稳稳当当地站在他身后,后腿抬得极其优雅,冰蓝色的眼珠子里透着清澈的愚蠢,正对着他限量版的皮鞋酣畅淋漓的灌溉。
滋啦啦。
水流声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场边,侮辱性极强。
马克眼珠子差点瞪脱窗,手腕一哆嗦,滚烫的咖啡险些泼在裤裆上。
“OhMyGOd!hatthef**k!”
一句标准的美式脏话脱口而出,他触电般往后倒跳,鞋底踩在尿液上一滑,整个人狼狈地砸在旁边的灯架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案发现场。
罪魁祸首张三收腿的速度堪称残影,它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坐下,歪着脑袋,吐出舌头,毛茸茸的尾巴在地板上轻快地拍了两下。
满脸写着。
“天呐,发生什么事了?我只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勾。”
甚至为了撇清关系,它还假模假样地凑过去闻了闻马克的鞋面,然后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赵阳一看这祖宗惹事了,天灵盖差点没炸开!
这可是片场事故啊!但他不愧是常年在剧组练出来的老油条,一个滑步冲上前死死拽住牵引绳,同时脸上绽放出最诚恳的假笑。
“马克总监,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们家哈士奇平时绝对不是这样的!今天纯属意外!”
马克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张三咆哮。
“意外?这条恶犬尿了我的鞋!限量版的鞋!你们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三把大脑袋往赵阳腿后一缩,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生动演绎了三分委屈三分无助和四分的厚颜无耻。
赵阳瞥见这祖宗还在疯狂加戏,硬着头皮开启了洗脑模式。
“马克总监,您先别激动,其实吧,这事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真不能全怪狗。”
马克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不怪狗,难道怪我这双脚长得像电线杆?”
赵阳语速飞快,满脸诚恳:“您想啊,您今天喷的这款古龙水,是不是含有麝香或者龙涎香成分?哈士奇毕竟是犬科动物,嗅觉极其敏锐,遇到这种强烈的刺激源,它产生了圈地盘的本能应激反应,这是自然法则啊!”
马克被这番强词夺理直接气笑了:“自然法则?所以它就顺理成章地尿了我一鞋?”
“理亏在我们,我们全权负责!”赵阳斩钉截铁,“洗鞋费、护理费、我们照单全收!”
没给马克发飙的机会,赵阳话锋一转,手一指不远处的监视器:“您看,林老师现在的状态简直绝了!这组片子绝对能引爆市场!要是为了这点自然法则的意外打断了全场的灵感,丢了这绝佳的质感,那不是因小失大吗?”
这一句,精准拿捏了马克的七寸。
马克阴沉着脸扭过头。
屏幕上,林辰依然静立在黑玻璃前,冷白色的灯带自上而下泼洒,刚才那条回身跟拍,确实无可挑剔。
马克再骄傲也是个打工的,他知道这支广告拍完,能在总部拿一大笔奖金。
这会儿发脾气罢拍?除非他疯了。
导演见缝插针地打圆场:“马克总监,要不您先去休息室换双鞋处理一下?我们这进度绝对不会耽误。”
马克看了看自己腌进味儿的脚,又看了看正常运转的片场,腮帮子咬得死紧。
“……KeepShOOting(继续拍)!”
他硬生生把火憋回肚子里,夹着那条遇害的腿,以极其别扭的圆规姿势,一步一挪地往洗手间走。
临进门前,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张三一眼。
张三坐得更笔直了,极为礼貌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旁边一个灯光师实在没憋住,噗嗤漏了一声气,他赶紧用咳嗽掩饰,但这下如捅了马蜂窝,整个大棚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闷笑。
赵阳低头看着脚边的狗,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骂。
“三爷啊,你真是我亲爹!那双鞋一看就价值不菲!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鞋啊?”
张三抬起狗爪,轻轻拍了拍赵阳的鞋面。
林辰站在灯光边缘远远看着这一出闹剧,眼底极快地掠过促狭的笑意。
脑海里,张三那嘚瑟的声音按时响起。
(本神兽干得漂亮吧?)
林辰目光盯着镜头方向,用意念冷酷回话。
(下不为例啊!)
张三沉默了两秒,不满地哼唧。
(那下次本尊直接滋他裤兜里?)
(想都别想,收敛点。)
没了马克在旁边盯着找茬,拍摄异常顺利。
傍晚时分,最后一组短片也拍摄完毕。
“好!全片杀青!”
如雷的掌声自发响起。
就连换了一双廉价拖鞋的马克,也在后方沉默许久后,操着那口别扭的中文走上前。
“林先生,非常完美的表现。”
赵阳喜上眉梢,迎上去打官腔。
“马克总监满意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马克低头瞥了一眼被赵阳死死护在身后的张三,脸色变了变,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麻烦让您的爱犬,离我两米以上。”
张三趴在地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阳连连点头:“您放心,它刚才消耗过大,现在已经进入贤者时间了,绝对安全!”
撤场时,帝都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保姆车平稳地驶上高架,赵阳抱着签好的商务补充协议,乐得合不拢嘴。
“老林,今天拍的漂亮!那洋鬼子一开始看你跟看土包子似的,最后那眼神肯定是服了!”
林辰靠在皮质座椅上,顺手撸了一把张三的狗头,语气平淡:“有偏见是常态,不招人嫉妒是庸才。”
赵阳看了一眼正舒服得直哼哼的张三,表情复杂地接话。
“张三对鞋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啊!虽然很解气。”
张三闻言,扬起脑袋傲娇地嗷了一声。
“就是这方式,实在太他妈废钱了。”
林辰终于没忍住,低声轻笑了起来。
趴在他腿上的张三也配合跟着嚎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