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硕也出列:“归降确为上策,但大王不必举国交出权柄。可效仿宗罗睺旧例——名义上归附大唐,河西兵马、郡县官吏仍由大王自主掌管,凉州自治。大唐不得插手凉州内政,两方相安无事,大王依旧是河西之主。”
李轨指尖攥紧了案上那卷急报,竹简边缘陷进指腹。
“原想二虎相斗,我收渔利……”他低声自语,“谁料薛仁杲不堪一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梁硕,又扫过安修仁,最终落在案上那卷急报上。
“好!遣使者赴折墌,向李世民陈明孤的条件——只称臣,不交出兵权,不交出郡县。”
梁硕补充道:“大王,使者人选至关重要。既要能言善辩,又须沉稳老成,不可被李世民的气势压住。”
李轨想了想:“派张琮去。他出使过突厥,知道怎么跟人谈。”
张琮出列领命。
折墌城外,唐军帅帐。
李世民倚在榻上,刚服了药,面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些。
案上摊着西秦战报,他正提笔批阅。
亲兵掀帘入内,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千里传报。
“禀国公,洛阳方向急报。”
李世民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迅速滑下去,指尖忽然停住了。
殷开山站在一旁,见李世民神色不对,试探道:“国公,出了何事?”
李世民将密报放在案上,缓缓开口。
“漳南大战,李靖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宇文化及兵败,已伏诛。”
殷开山一震。
“李琚亲领十万水陆大军北上。河南已落入其掌控,窦建德主力覆灭,河北再无能够抵挡他的势力。”
李世民靠在隐囊上,闭了闭眼。
“李琚此人,谋算深远。窦建德十万之众一朝溃散,河北很快便会归他掌控。待到他整合河北、河南,天下再无人可以制衡。”
他停了停。
“他日,他必挥师西进,觊觎关中。”
殷开山脸色骤变:“国公,若李琚坐拥河南河北,兵锋西指——”
“所以我们不能久拖。陇右、河西,必须速定。后方不安,何以前出?”
刘文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国公,李琚之势已成,河北不日可平。若他再收编窦建德旧部,得燕赵骑兵,实力将独步天下,无人能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敢问国公,待陇右河西平定之后,我军该当如何?是东出与之争锋,还是——”
“那是以后的棋。”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眼下先把河西这盘棋走完。”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禀报。
“国公,凉州李轨遣使者求见。”
凉州使者张琮被引入帐中。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奔走各方的老手。
他拱手行礼,呈上李轨表章。
“凉王向秦国公致意。”
李世民坐在案后,接过表章,慢慢翻看。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咳嗽也时断时续,可那双眼睛落在字里行间时,始终平静如水。
张琮将李轨的条件一一道来:“凉王愿向大唐称臣,凉州为大唐藩属。然河西兵马、官吏任免、赋税钱粮,仍由凉王自主,大唐不干涉凉州内政。如此,两方相安,共保河西安宁。”
李世民听完,微微点头。
“凉王所虑者,我已知晓。兹事体大,容我斟酌一二,再与使者详议。”
张琮见他既不拒绝,也不立刻应允,心知此事有得谈,便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使者退出后,李世民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敛去。
“李轨此举,只是借归附之名自保,兵权、地盘牢牢握在手中。一旦唐军主力东出抵御李琚,他便可在河西起兵,袭扰关中后路。”
殷开山点头:“国公所虑极是。只是直接回绝,恐逼李轨立刻联其余群雄,与我为敌。”
刘文静此时开口。
“国公,李轨此人,起于寒微,乘乱割据。他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凉州地远,唐军鞭长莫及。”
他上前一步,手指虚点案上的舆图。
“若让他把凉州当老巢,今日称臣,明日便可能反戈。此等枭雄,留之必为大患。”
李世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刘文静抬起头,目光沉冷。
“不如诱他前来折墌,假意许诺他想要的自治盟约,待他孤身入营,当场擒下。河西群龙无首,便可传檄而定。”
李世民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凉州舆图,手指在枹罕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回绝,则河西立刻生乱。诱他来,则一举可定。此计虽险,却最省力。”
他抬起头,看向刘文静。
“回信告诉李轨,孤邀他亲至折墌,当面缔结盟书,划定唐凉疆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信要写得诚恳,承认他为河西之主,承诺河西自治。”
刘文静躬身领命。
殷开山却微微皱眉:“国公,李轨为人多疑,若他识破此计——”
“那就看谁的耐心更足。”李世民靠回隐囊,闭了闭眼,“河西这盘棋,孤落子了。接不接,看李轨自己。”
信使当夜便出发了。
两名唐军骑兵换上便装,携了李世民的亲笔书信,随张琮一同奔赴枹罕。
马蹄声在旷野上远去,扬起两行尘土。
帐中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张舆图。
一张是陇右河西,一张是整个天下。
他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在那张天下图上。
洛阳、黎阳、乐寿、江陵、枹罕……一座座城池,一个个割据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盘未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