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李琚的侍从匆匆赶来,在院中找到长孙无忌,躬身道:“长孙郎君,朝廷消息传来了——高公的罪名定了,免死,发配岭南,三日后启程。”
高氏手中的衣物滑落在地,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发配岭南……那路途遥远,兄长他如何承受得住?”
长孙无忌扶住母亲,强压心中悲痛,转头对侍从道:“多谢告知,烦请回复李少监,无忌知晓了。”
侍从退下。不多时,李琚亲自赶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
他走进院子,见高氏垂泪,长孙无忌面色凝重,长孙无垢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眶红红的,便放轻了脚步。
“高夫人,无忌,此事我已得知。”他将书信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备好的盘缠和书信。书信上已托付岭南当地官员,照料高公起居,尽量让他少受苦楚。”
他看向长孙无忌,语气郑重:“高公安然免死,已是万幸。你如今在都水监任职,好好做事。日后若有机会,李某再设法帮高公减刑,接他回来。”
长孙无忌看着李琚,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他当即躬身叩首,声音哽咽却有力:“李少监之恩,无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无忌愿追随李少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氏也含泪行礼:“多谢李少监,多谢李少监……”
长孙无垢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跟着母亲屈膝行礼,小声道:“谢谢李少监。”
李琚扶起众人,温声道:“不必多礼。好好安置,日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他转身走出院子,陈默跟在后头。秋阳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少监,”陈默低声道,“长孙无忌这个人,可用。”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长孙无垢怯生生的半张脸。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李府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但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从今往后,这条命,便是李家的了。
李琚回到府中时,夜已经深了。
正堂的灯还亮着。
韦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迎上来。
“六郎,回来了。”
她看他神色疲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
李琚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汤是鸡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榻上坐下。
韦珪坐在他身侧,看着他。
李琚沉默了片刻,开口:“今日去安置了高士廉的家人。高士廉被发配岭南,长孙一家孤苦无依。我答应过他,照看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韦珪点头:“那母子三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隔壁那处空宅子。”李琚道,“那外甥叫长孙无忌,有才干,我安排在都水监任职。外甥女叫长孙无垢,才十岁,乖巧懂事。”
韦珪没有多问,只道:“既已安置,我往后多照拂便是。府侧近,也方便。”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泽娘,还有一事。”
韦珪看着他。
“宇文述要将女儿宇文玥送入府中,以侧室之礼。”李琚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权宜,也是自保。”
韦珪沉默了几息。她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平静。
“我明白。”她轻声道,“六郎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宇文述是圣上心腹,有他庇护,你能多一分安稳。我自会待宇文娘子以礼,府中不乱。”
李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泽娘,委屈你了。”
韦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委屈。只要六郎平安,什么都是值得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琚靠在榻上,闭着眼,轻声道:“如今步步如履薄冰。”
韦珪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住。
“有我在。”她声音不高,却稳,“六郎身后总还有家。”
李琚睁开眼,看着她。
灯下她的面容柔美如玉,眼中没有忧虑,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算计、如履薄冰,都被这盏灯、这碗汤、这一句话熨平了。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泽娘。”
“嗯。”
“有你真好。”
韦珪将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紧了些。
次日清晨,都水监。
长孙无忌穿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站在值房门口,身姿笔挺。
他昨日已经来报过到,今日是正式当值。
陈默跟在他身后,指着案上的一摞文牍,低声道:“长孙参军,这些是近半个月的漕运账册,需逐笔核对。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长孙无忌点头,坐下来,翻开账册,开始逐笔核对。
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利落而准确,目光在数字间来回游移,偶尔提笔在算纸上记下几笔。
陈默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半个时辰,没有出声。
午时,陈默回到李琚的值房,拱手道:“少监,长孙无忌做事利落,心思缜密。半个时辰核了三十笔账,发现两处小差错,一处是抄写笔误,一处是漏记。他都标注出来,写在旁边了。”
李琚正在看另一份账册,头也不抬:“他问了什么?”
“问了都水监的文书流程、各仓的底档存放位置,还问了……少监您的做事风格。”陈默顿了顿,“他说,想知道少监的规矩,免得做错事。”
李琚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不必干涉他,让他自己做。”
“是。”
陈默退了出去。
李琚重新低下头,翻看手中的账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小吏进来,低声道:“少监,宇文将军府上来人,说择定吉日,送宇文娘子入府。请您定夺。”
李琚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回话,就说一切听宇文将军安排。”
周小吏应了,退了出去。
傍晚,李琚回到府中,韦珪不在正堂。
“夫人呢?”他问侍女。
“少夫人在隔壁,高夫人那边。”
李琚转身出了门,走到隔壁宅院。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听见正堂传来韦珪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这一笔要轻一些,不要太重。对,就是这样。”
他走到门口,看见韦珪坐在案边,正握着长孙无垢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高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含笑看着。
长孙无垢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小袄,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
她低着头,认真地描着字,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少监来了。”高氏先看见他,起身行礼。
韦珪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长孙无垢也跟着抬起头,看见李琚,小脸微微一红,放下笔,站起来福了福身,小声道:“李少监。”
李琚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稚嫩,但看得出用心。
“写得不错。”他道。
长孙无垢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韦珪站起来,对高氏道:“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无垢的字写得很好,明日我再过来。”
高氏连连道谢,送她们出门。
回到自家院中,韦珪与李琚并肩走在廊下。
“六郎,那孩子很聪明。”韦珪轻声道,“教她写字,一学就会。而且心细,知道母亲辛苦,总是抢着帮忙做事。”
李琚点头:“有你和高夫人照看,她不会受委屈。”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内侍跪在下首,低声禀报。
“陛下,暗卫察知,宇文将军已将嫡女宇文玥许给李琚,不日便以侧室之礼入府。李琚已应允,婚期择定在十一月。”
杨广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哼,还算他识趣。朕当他是个完人,原来也懂攀附求存。”
萧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执着一盏茶,轻轻放在杨广面前。
“陛下,李少监功高年少,若一味清直,反易遭忌。如今依附宇文氏,又纳侧室,略存尘俗之瑕,正是自保之道。”她顿了顿,声音温润如玉,“于陛下而言,这般有才却不张扬、有靠却不自立的臣子,最是安稳。”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疑虑渐渐散去。
“皇后说得是。”他放下茶盏,“有宇文述看着他,朕倒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