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李孝常没有急着出宫。
他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韦匡伯的背影渐渐走远,才迈步跟上去。
“韦公。”他在后面唤了一声。
韦匡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李孝常,微微颔首:“李将军。”
李孝常快步上前,拱手,笑容满面:“前日小犬多承关照,改日定当到府中拜谢。”
韦匡伯淡淡一笑:“李将军客气。李谒者奉公守法,有功无过,老夫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算不得关照。”
“韦公谦逊了。”李孝常道,“琚儿年轻,处事或有不到之处,往后还望韦公多多指点。”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一路说着官场上的客套话。到了宫门口,各自上轿,拱手而别。
李子雄是最后出殿的。
他走得慢,面色阴沉,袖中的手攥得咯咯响。
一个六品小官,被特召入殿,当众授以总领漕运之权,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他李子雄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也不曾得过这样的恩遇。
更让他恼怒的是,杨广看他那一眼——不是警告,胜似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上了轿。
“回府。”
杨玄感的轿子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轿中,杨玄感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李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把整条永济渠都交给了他。黎阳,就在这条渠上。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必须拉拢住。
他敲了敲轿壁,随从靠近:“阿郎有何吩咐?”
“回去之后,让杨威再去一趟李琚府上。带厚礼。”
“是。”
轿子继续前行,消失在街巷深处。
韦宅。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姊!阿姊!出大事了!”
韦珪正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怀润上朝了!被圣上亲自叫进去的!满朝文武都看着他!”韦尼子扑到桌前,激动得糖葫芦都差点掉了,“圣上说,洛阳到涿郡的漕运,全归他管!还说五品以下的官,不听话可以先斩后奏!”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痕。
“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都在传呀!”韦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道,“茶楼酒肆都炸了,说圣上亲自抬举一个六品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韦珪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许久没有动。
“阿姊,你高兴不?”韦尼子凑过来。
韦珪没有回答。
韦尼子看见,她的嘴角有笑容。
“高兴就高兴嘛,还藏着。”韦尼子嘟囔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韦珪放下书,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从六品,总领漕运。
他又近了一步。
三日后,李孝常独自登门。
只带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低调得很。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他。茶罢,李孝常先开了口。
“韦公,前日朝堂之事,多亏韦公仗义执言,犬子才得保全。李某今日特来致谢。”他姿态放得很低,拱着手,语气诚恳。
韦匡伯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将军言重了,李谒者本就该容得下。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
“韦公过谦了。”李孝常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琚儿是庶出,平日疏于管教,李某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愧。却没想到,他竟能得韦公青眼,肯如此照拂。李某脸上有光,心中更愧。”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这话,是在递台阶。
“李谒者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是他自己争气,不是老夫的功劳。”韦匡伯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李孝常心中一喜,面上不露。
韦匡伯这话,等于明说了:我看好你儿子,他配得上我家。
他立刻接住,正色道:“往后,李家的儿,自有李某做主、李家撑腰。但有所求,还望韦公莫嫌李某冒昧,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明白:我是他父亲,我出面、我认这门亲。你放心把侄女交过来。
韦匡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李将军客气。你我同朝为臣,互相照拂,是应当的。”
李孝常心中一松,知道此事算是定了一半。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韦匡伯送到门口,看着李孝常的马车远去,转身回了正堂。
管家跟在后头,低声道:“阿郎,李家这是——”
“李家还算懂事。”韦匡伯淡淡道,没有多说,抬脚往后院去了。
后院。
韦尼子趴在窗户边,竖着耳朵听前头的动静。
她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阿姊!你猜谁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枝玉兰。头也不抬:“谁?”
“李怀润的阿爹!”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自己来的!就带了两三个人!跟阿郎说了好久的话!”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阿姊,你说他们说什么了?”韦尼子凑过来,笑嘻嘻的,“是不是说你和李怀润的事?”
韦珪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韦尼子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她趴在窗边,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自言自语道:“以后阿姊住到李怀润家去,我也要去。他家那个石凳,我还没坐够呢。”
韦珪没有理她,手里的针线动得很慢。
她绣了两针,又停了。
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孝常出了韦府,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庶子,从前他看不上眼,如今却成了他与韦家攀上关系的桥梁。
造化弄人。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洛阳城的街景。
车马辚辚,人声嘈杂。
他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回府。”
马车拐进巷子,往李宅去了。
杨玄感回到府中,天色已暮。他刚在书房坐下,心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阿郎,长安来的。”
杨玄感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遒劲,笔锋如刀——
“漕运命脉在李琚。宜厚结、宜近用、宜以其父制之。若不可驭,举事之日,必先除之。密。”
杨玄感看完,沉默了片刻。他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淡淡一笑,对心腹道:“蒲山公真知我心,真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