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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莹的射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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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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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使被抬上马车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的腿被打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裤腿,露在外面,血把裤腿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身上还有别的伤——刀伤、鞭伤、烙铁烫过的痕迹,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的。韩小莹给他喂了水,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不是不想喝,是喉咙肿了,咽不下去。全金发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布条缠上去,血很快就渗了出来,把新布染成了红色。 “大哥,他撑不住了。”朱聪的声音很低。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站在马车旁边,铁杖拄在地上,瞎眼朝着车厢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秘使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抓住了朱聪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塞了棉花,“西路……都参军……安丙……秘信……给韩丞相……” 朱聪俯下身。“信在哪里?” “怀里……内衬……”秘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事关……蜀中安危……北伐大业……不可……不可不重……” 他的手从朱聪的手腕上滑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朱聪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睑。韩小莹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不大,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脸上全是伤,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只知道他死了,死在山东青州的一条土路上,离长江还有几百里,信还没送到。 朱聪从他怀里摸出了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里面折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朱聪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拆,转头看向柯镇恶。 “大哥,要不要拆开看看?”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那么严重,拆。” 朱聪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把信递给韩小莹。韩小莹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安丙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信上说:吴曦有异心,与金人暗通款曲,恐将叛变。正帅程松是吴家旧部,控制不住吴曦。请韩丞相速派能臣入蜀,接管兵权,以防不测。 韩小莹把信合上,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件事。开禧北伐的转折点,不是金兵有多强,是吴曦叛了。他叛了之后,西路大军全军覆没,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中路和东路全线崩溃。韩侂胄被诛,人头送到金国求和。她抬头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很重。 “大哥,信上说了什么?”韩宝驹凑过来。 韩小莹把信递给他。韩宝驹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安丙说吴将军要反?这——这怎么可能?” 全金发接过信,看了,沉默了一会儿,递给南希仁。南希仁看了,没有说话,把信还给朱聪。朱聪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吴将军要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吴家三代守蜀,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吴将军会反?安丙是什么东西?一个读书的贼,也配说吴将军要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韩小莹站在那里,看着柯镇恶铁青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忘了——她忘了柯镇恶不知道吴曦会反。她忘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吴家是抗金的旗帜,是蜀中的脊梁。吴曦出川的时候,写过一首诗,她见过——少年仗剑誓安邦,意气凌云志慨长。莫道头颅堪许国,初心不改为炎黄。这首诗在江湖上流传很广,多少人读了热血沸腾。这样的人,怎么会叛国? 柯镇恶的信笺在空中抖了一下。“竖儒害人!这些读书的贼,害了岳爷爷,这是又要害吴将军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岳爷爷当年被他们害了,现在他们又要害吴将军!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嘴脸!” 韩小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吴曦真的会反”,想说“安丙说的是真的”,想说“你们信错了人”。但她看着柯镇恶铁青的脸,看着朱聪紧锁的眉头,看着韩宝驹攥紧的拳头,看着全金发低垂的眼睛,看着南希仁沉默的背影——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怎么解释?说“我看过史书”?说“我知道未来”?他们不会信的。她只能沉默。 “小莹。”柯镇恶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 “你和欧阳公子走一趟蜀中。” 韩小莹愣住了。“大哥?” “欧阳公子从西边来,你对西边也熟。你们两个走一趟蜀中,把这封信交给吴将军。”柯镇恶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吴将军,有人在害他。让他小心。别让安丙得了手。” 韩小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朱聪。朱聪的扇子不摇了,他看着韩小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出了韩小莹的犹豫,但他没有问。 “大哥,”朱聪开口了,“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柯镇恶的声音又硬了起来,“安丙是韩侂胄的人。韩侂胄是什么人?他是要借北伐揽权的人。他害了岳爷爷还不够,现在又要害吴将军。这封信,不能送到韩侂胄手里。要送,就送给吴将军。” 韩小莹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知道柯镇恶错了,但她不能反驳他。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没法解释。她看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靠在石磨上,扇子没摇,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在说:你说了不算,你大哥说了才算。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我去。” 柯镇恶点了点头。“欧阳公子,你呢?”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本公子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韩小莹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的东西——他不是为了吴曦,不是为了信,是为了她。他看了韩小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柯镇恶转向韩宝驹。“老三,把那匹青骡马给小莹。脚力好,走得快。” 韩宝驹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全金发从包袱里翻出一包干粮,塞进韩小莹手里。南希仁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像在说“小心”。朱聪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封信递给她。韩小莹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二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朱聪看了她一眼,跟着她走到旁边。韩小莹压低声音。“二哥,这封信,你还是得想办法送到韩侂胄手里。” 朱聪的眉头皱了一下。“小莹,你——” “二哥,你信我吗?” 朱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扇子插回腰间,伸出手。“信给我。我找机会。” 韩小莹把信递给他。朱聪接过去,揣进怀里。“还有呢?” “二哥,你在信上加上一句——“宜请辛弃疾辛老将军西进,坐镇蜀中”。”韩小莹的声音压得很低,“辛老将军在镇江,离得近。他去了,吴曦不敢动。” 朱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韩小莹松了一口气。她回到队伍中,翻身上马。欧阳克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十个护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路边,瞎眼朝着她的方向。 “小莹,路上小心。” “知道了,大哥。” 韩宝驹走过来,拍了拍欧阳克的马脖子。“欧阳公子,小莹交给你了。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欧阳克的扇子摇了一下。“韩三爷放心。本公子自己的头发可以少,她的少不了。”他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韩宝驹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的认真。他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朱聪走过来,站在韩小莹的马前,仰头看着她。“小莹,到了蜀中,别硬来。该走就走,该躲就躲。信送到了就行,别的事不用管。” “知道了,二哥。” 朱聪点了点头,退开了。南希仁站在远处,朝她点了点头。全金发挥了挥手。韩小莹勒住缰绳,看了大家一眼。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五个人站在路边,站在暮色中,像五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哥——我走了。” 她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欧阳克跟了上来,十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土路上响起,越来越远。韩小莹没有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出很远之后,欧阳克骑马跟上来,与她并排。“你哭了?” “没有。” “有。你眼睛红。” 韩小莹没理他。欧阳克也不追问,骑马走在她旁边,扇子摇着,嘴里哼着什么曲子,听不清调子,但很轻快。十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干了的血。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韩小莹忽然开口了。“欧阳克。” “嗯?” “谢谢你。” 欧阳克的扇子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去。” 欧阳克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本公子不是跟你去。本公子是去蜀中看看。听说蜀中的姑娘长得好看——” “欧阳克。” “嗯?” “闭嘴。” 欧阳克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翘着,那种“本公子赢了”的笑。韩小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西边的云越来越暗,天快黑了。她不知道蜀中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吴曦什么时候叛,不知道辛弃疾能不能去,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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