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长街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噜噜声,将京城夜色隔绝在外。
车内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焰在颠簸中忽明忽暗。
杜若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长街寂寥,两侧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偶尔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宝儿模样的君澜:“要是今夜那东西还是不肯出来,咱们岂不是又白跑一趟?”
君澜像一尊入定的佛像,过了片刻睁开眼睛,目光清冷如常:“它一定会出来。”
她的声音很笃定:
“月晦之夜,阴气最深,它需要在这一夜吞噬足够多的生人魂魄来完成最后的成型,错过今夜它就要再等一个月。”
“可要是它察觉到了危险躲起来怎么办?”
君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算不上笑,却带有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它若不出来,我便引它出来。”
“怎么引?”杜若问。
君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杜若定睛一看,是只荷包,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这是……”
杜若接过来,指尖触到荷包的瞬间,只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布料里渗出来,像触到了什么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那东西的残魂碎片,之前在令狐曲身上那片,被我封印之后剥离下来的,我一直留着,就等今夜。”
杜若恍然大悟:
“上仙是要用这残魂碎魄做饵,将那东西引出来?”
“残魂碎片与本体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就像失散的羊群会寻找头羊,那东西感应到自己的碎片在平康坊出现,一定会来。”
马车在平康坊巷口停下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京兆尹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道:
“杜七娘子,到了,要不要本官派几个人跟着你?”
杜若从车上下来,摇了摇头:
“不必,人多反而碍事。大人让差役们守在巷口,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京兆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转身朝差役们挥了挥手,几十个人举着火把退到巷口两侧,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杜若和宝儿并肩走进巷子。
平康坊今夜格外安静,往日这个时辰巷子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姑娘们的娇笑声、客人的调笑声、龟奴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将整条巷子浸润在一片温柔乡里。
可今夜两侧的楼阁门窗紧闭,
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一盏灯笼都没有点,
只有巷子深处不知哪一家的楼上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杜若在那栋楼前停下了脚步:
永泰楼。
她记得这个名字,师爷说过,前几夜死的人里有就有在永泰楼饮酒作乐时出事的。
君澜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解开封口,一股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从荷包里飘出来,在夜风中盘旋了一瞬,便朝永泰楼的方向飘去。
“它果然在这里。”君澜道。
两个人踏进永泰楼的大门,楼里空无一人,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酒杯、酒壶和瓜子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混着脂粉甜腻得令人作呕。
楼梯口的红灯笼还剩最后一盏,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将木楼梯照得忽明忽暗。
君澜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杜若跟在她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符纸。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雅间,门扉紧闭,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牡丹、海棠、芙蓉之类的名字。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刷刷作响。
君澜在芙蓉阁门口停了下来,那缕灰白色的雾气飘到门前,盘旋了一瞬,便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君澜抬手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杜若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见屋里的陈设:
一张雕花大床,纱幔半垂;一张圆桌,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还有一张梳妆台,台上铜镜擦得锃亮,映出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一具女尸。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散在枕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眼睛闭合着,瞳孔浑浊。
她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将水红色的衫子染成了暗褐色。
君澜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具女尸,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死了不过两日。”
“魂魄已经不在身体里了?”杜若问。
“是那东西干的,它吞噬了她的魂魄,把她的身体当成了巢穴。”
杜若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东西是不是随便挑地方害人?”
“它在永泰楼里安了窝,就藏在这具无辜女子的尸身里。”
君澜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将里面的残魂碎片倒在掌心。
那是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光团,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像一个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将残魂碎片举到那具尸身面前,灰白色的光团在她掌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朝那具尸身的胸口扑去。
就在光团触到尸身的瞬间,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冷得像坠入了冰窟。
杜若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那具尸身动了,有什么东西从尸身里面往外涌。
是一股浓稠的墨汁般的黑气,正从尸身胸口渗出来,
起初只有一缕,像一根头发丝,然后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像决堤的洪水从伤口里喷涌而出,在空中翻涌,凝聚成型。
杜若看见了那个形状:是一个女人。
黑气凝聚成一个女人的轮廓,高高的发髻,纤细的腰身,长长的裙摆。
她没有脸,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黑,像一面被抹去了所有纹路的镜子,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杜若觉得眼熟,是那件水红色的衫子,
和床上那具女尸穿的一模一样。
“她穿着死者的衣服,用死者的形象示人,因为她已经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君澜没有给她成型的时间,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溢出,化作一道光锁,朝那团黑影缠去。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猛地散开,
化作无数缕细小的黑烟,
从光索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又在屋子另一端重新凝聚成型。
它的速度比杜若预想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