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逢荣想起刚才顾以琛来他办公室说的话，斟酌着开口道：
“那个......我听顾工说......”
“他说什么？”
林厂长听他说个话吞吞吐吐，更加不耐烦了：
“你有话就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累不累？”
不怪胡逢荣磨蹭，而是之前就是因为轻易听信顾以琛的话，害得举报信的事差点让胡逢荣背了一口大锅，他不谨慎不行。
但眼看现在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胡逢荣也只能硬着头皮转述顾以琛的话：
“顾工说乔盼的档案问题也好解决，现在有个新的人才政策，像她这种主导省级重点项目的优秀人才，可以走“特事特办”渠道落户，只要厂里出面打报告，他可以帮忙把材料递上去，不会让厂里为难。”
“这样一来，档案的问题解决了，乔盼转正后就是咱们厂的正式职工，就不怕这个项目半路出什么岔子了。”
纺织厂出面打报告，就等于和乔盼彻底绑在了一起，胡逢荣拿不准究竟是好处大，还是风险大，所以一开始才不想说。
林厂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顾以琛走之前，专门来找你说的这些？”
胡逢荣点头：
“他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坐了好一阵儿，说他走后这个项目缺了乔盼转不动，而且要是厂里能把人留下来，以后不愁没有好项目。”
最后这句话让林厂长眼前一亮，心里犯起嘀咕——
听顾以琛这意思，难道改造纺纱机这事真是乔盼的主意？
“你去把刘大锤给我叫来。”
林厂长琢磨了一阵儿，觉得这事还是得问问他信得过的人。
刘大锤是厂里的老职工，为人刚直不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说的话林厂长才敢信。
上次有人举报乔盼的事，胡逢荣就敢瞒着他压下来，这回难保不是又收了谁的好处，来替乔盼说好话。
胡逢荣也是人精，听到林厂长让他叫刘大锤，心里就琢磨出林厂长和他之间有了芥蒂，这是在提防他呢！
他心里不悦，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
“好，我这就去叫刘师。”
不一会儿，刘大锤来了。
路上胡逢荣也没给他透露厂长叫他什么事，免得林厂长又误会他有什么企图。
“厂长，你找我？”
林厂长点点头，笑容满面地招呼刘大锤坐下：
“老刘，你坐，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刘大锤依言坐下，林厂长没急着说话，而是抬头看了坐在一旁的胡逢荣一眼。
胡逢荣会意，忍住心里不爽起身道：
“那你们先聊，我手头还有工作，先回办公室了，有啥事再叫我。”
林厂长点了点头，直到办公室门关上才开口道：
“咱们厂那个省级重点项目，我听老胡说你不想接手，有这回事吗？”
经过举报信的事，他对胡逢荣的信任大打折扣，担心他在这件事上是不是也做了什么小动作。
谁知道刘大锤一秒钟没思考，重重点头：
“对，厂长，这项目我接不了。”
林厂长皱起眉头：
“为啥接不了？你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技术员还比不过一个小丫头？”
刘大锤一本正经道：
“厂长，维修机器我在行，可制造机器我是一点头绪没有！”
“你还记得咱们厂坏的那台梳棉机吧？”
见林厂长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
“那台梳棉机坏了那么些天，耽误了厂里多少工期，我是急得晚上觉都睡不好，愣是拿它没办法。”
“可乔工来了后，直接一句零件不对修不了，我当时以为她也就这点本事，结果人家直接上手把机器改了，改成咱们现有零件能用的机器，这就是造机器的人才有的本事！”
说起梳棉机的事，刘大锤还是一脸佩服。
他当时没说，多少还是因为有些抹不开面，实际心里对乔盼的能力早就服了。
“你说我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不知修了多少次纺纱机，一次都没想过这机器还能改，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我得服！”
“再说了，乔工这姑娘做事认真，踏实肯干，让她负责这个项目再合适不过，换人纯属多此一举！”
刘大锤说到兴头上，一时心直口快，没注意把林厂长给骂了。
林厂长脸色讪讪，不过他早对刘大锤的耿直脾性习以为常，也没往心里去，倒是认真思考起刘大锤对乔盼的评价。
前有顾以琛，后有刘大锤，两人都不吝言辞给她背书，看来她还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而且刘大锤有句话说到了他心里去了——
如果乔盼真是有本事造机器的人，那留她在厂里对他以后的事业发展也是一大助力，毕竟他可是第一位识出她这匹“千里马”的伯乐。
要知道林厂长的事业心可不止一个小小的卫城纺织厂。
“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隔了一会儿，胡逢荣再次得到林厂长的召见。
看样子林厂长已经考虑清楚利弊，很爽快地说道：
“老胡，你去了解一下，走特殊人才通道上报需要哪些材料，准备准备赶紧给乔工报上去。”
胡逢荣顿时心里发笑——
这脸变得够快的，前一秒还想踢人出局，转眼工夫就叫上乔工了。
“行，我这就去准备。”
他正要转身出去，林厂长又叫住他：
“对了，你把乔工叫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进厂这么久，好像还没和她谈过话。”
胡逢荣努力忍住想要上翻的眼皮，脸上堆笑：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您太忙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在夸奖林厂长工作繁忙，实则心里吐槽他只会忙着猜忌底下人。
明明是听了顾以琛和刘大锤的话才打消掉替换乔盼的念头，现在却忙不迭地要装上“伯乐”了！
胡逢荣退出办公室，径直去了纺织车间，维修组的办公室就在车间二楼搭出的铁皮屋里。
他进门时，乔盼正一个人趴在桌上改图纸，她眉头轻蹙，袖口沾了墨渍，马尾辫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听见脚步声抬头：
“胡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