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目标也是考上华大。”
乔盼想了想，轻声道：
“我爸说它是全国最好的工学院，等我长大考上了，他就退休，天天做好饭在家等我放学。”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把那句话笑碎了。
顾以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乔盼知道他在看她，她没转头，怕一转过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后来呢？”
“后来......”
乔盼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窗外：
“没后来了，我没考上，他也没等到。”
她的确没考上，因为在考试之前，她家就出事了，她的考试资格被取消，她父亲也被人带走，曾经安稳幸福的生活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窗外的杨柳絮还在飘，她看着那些四散飘零的“云”，忽然问道：
“顾工，你当初为什么想考华大？”
“因为远。”
顾以琛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似乎连他自己都诧异了一下。
乔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笑声却很真实。
不到两秒，顾以琛也跟着笑了起来。
乔盼忽然觉得，这会儿的顾以琛不像印象里那么冷冰冰的了，原来他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对了，改良方案已经交上去了，所里十分支持，等我们把样机改造出来，试运行没有问题，就立项上报省工部。”
顾以琛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把这个好消息跟乔盼分享。
提到改良纺纱机的事，乔盼立马来了精神：
“没问题，我们下午回去就可以开工！”
顾以琛点点头，这个事确实越早立项越好。
......
“顾工？小乔？”
孙顺看着一起进车间的两人，目露疑惑：
“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随口说了一句：
“路上遇到了。”
乔盼也点了点头：
“嗯，刚好一起坐车回卫城。”
孙顺看看顾以琛，又看看乔盼，心里有些狐疑——
金陵那么大个地方，茫茫人海也能遇见？
没过一会儿，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乔盼和他一样，面对顾以琛的时候都有点紧张、不自在，今天一来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虽然话还是不多，可你一言我一语的搭得格外自然......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本来还站在原地挠头，瞥见那边两人已经上手开始摆弄机器了，赶紧跟了过去。
之前的纺纱机只是简单的改造了一下，各方面比较粗糙。
现在成果要上报省工部，就必须达到精细化量产的要求，后续要做的事还很多。
孙顺跟过去，站在旁边，递扳手、递螺丝刀，嘴上没停：
“顾工，这个触点的位置要不要再调一下？上次试的时候，有时候会卡住。”
顾以琛接过扳手，弯下腰，看了几秒：
“不用调，是铁片的问题，边缘毛了，把规格确定下来量产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哦。”
孙顺挠了挠头，见乔盼已经拿起锉刀开始磨铁片，赶紧过去接手：
“我来吧，我力气大，磨得快。”
乔盼干活的时候最认真，头也没抬：
“没事，我来就行。”
“哦。”
看着低头忙碌的两人，孙顺一时没找事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好歹也是厂里的技术员，虽然懂的没有他们两人多，但在他们来之前，厂里坏掉的机器也是他和他师傅修好的，怎么现在感觉自己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他低下头，拿起手边的设计图看了看，闷声道：
“那......我去库房再拿些材料过来？”
另外两人各忙各的事，只点了点头，没人搭话。
孙顺心里越发憋闷，忍着一口气去库房拿了些零件过来，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刚走出车间，远远就被人叫住：
“顺子，这儿！过来歇会儿！”
几个男工人正坐在食堂门口，一边抽烟，一边闲聊，刚好看见孙顺闷头走出来。
孙顺本来也没地方去，走过去便一屁股坐在了几人中间。
不等他开口，有人递了根烟过去：
“咋了，累着了？咋这个脸色？”
这些天，孙顺变得特别忙，每天中午都把饭打到办公室里吃，吃完就在那儿捣鼓机器，他们哥几个都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简直成了一个工作狂。
就连之前每天吃完饭，大家伙聚在一起抽烟，聊点闲话的休闲活动也不参加了。
孙顺接过烟，烦闷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有人猜他在乔盼那儿碰了壁，开口劝道：
“哥们儿早就提醒你了，那洋妞儿和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就多余上这份儿心......”
孙顺听了有些不服气：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怎么就不是一路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人笑了笑：
“那你和顾工还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你俩是一路人吗？”
他觉得孙顺就是和这两人接触多了，开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觉得自己也和他们一样，结果被残酷的事实打了脸，又不肯认清现实。
“那能一样吗？”
孙顺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顾工是省里下来的高工，人家是什么水平？我是什么水平？”
身边人接话安慰他：
“你也不差，三级工，全厂有几个？你跟人家比不了，但比我们几个，那是强多了。”
孙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以前他也是这么想的，他这个年纪当上三级工不错了，整个厂里也没有几个。
现在他觉得，三级工算什么？
人家乔盼一个临时工，画的图纸他看不懂，算的数据他跟不上，连磨铁片都比他有耐心。
他有什么？
就有一个“三级工”的牌子，挂在那儿吃老本。
“顺子。”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洋妞儿有意思？”
孙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劝你，别白费劲。”
看在都是兄弟，他才好心劝孙顺一句：
“你没看顾工天天往咱们厂车间跑？那是冲着机器去的？那是冲着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