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霖把阿强从泥地里拖起来,押着他往民宿走。
雨小了一档,但还没停。
阿强没有再挣扎,低着头,和苏御霖在雨中穿行。
快到民宿了。
民宿大堂还亮着灯。
林小白坐在前台,手里拿着笔记本,巴叔蜷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凌晨三点,民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巴叔把帮工和临时演员全打发走了,虚弱的周梅被众人扶到二楼的房间休养。
何利峰和楚歌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看见苏御霖身后跟着的阿强,脸上带着疑惑。
“逮到了。”苏御霖往前推了阿强一步,“下午在水塔取景,他接近过周梅的药袋,手在旁边停了两秒,当时我以为是顺手递水。”
何利峰大步走过来,直接把阿强从苏御霖手里接过去,反剪双臂按在椅子上。
“谁让你做的?”
阿强沉默,头偏开去。
楚歌已经打开她的工具包,把试纸、棉签往桌上一排,周梅的印花布袋摆在正中间,林小白替她把药瓶逐一取出来。七八个瓶子,大小不一,楚歌一个个拿起来检查,试纸在第三个瓶子的残粉上蹭了一下,颜色变了。
她把瓶子举到灯下,盯着看了会儿,声音平的,跟在解剖室报告数据一样:“降压类,兼有减慢心率的效果。周梅本来就有心脏基础病,过量摄入这个,再加上户外体力消耗、低温环境……”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够清楚了。
考虑到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苏御霖对他们说:“先给他关一楼杂物间,麻绳绑结实点,天亮我们送派出所。”
何利峰拎起阿强胳膊往外走,林小白去找绳子。
楚歌把检测完的药瓶重新装袋。
何利峰把医院和民宿发生的事情向苏御霖作了汇报,两人去到二楼看了看正在休息的周梅。
苏御霖让何利峰赶快休息,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御霖也回到房间,没睡。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思考着。
楼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御霖把房门拉开一条缝。
何利峰拿着保温杯,愣了一下,小声道:“苏队,你没睡?”
“下去看看。”苏御霖推门出来,“走,去杂物间转一圈。”
两个人下楼。
走到厨房门口,苏御霖脚步停了。柴房那扇门开着一条缝,挂锁挂在门扣上,锁梁没有咬合,随风轻轻地晃。
苏御霖走过去,把锁拿起来,在手电筒下看了一眼,没有撬痕,没有变形,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
他推门进去。
手电扫一圈,地下室里只有灰尘和几根空麻袋。
地上是那堆绳子。
“人呢?”何利峰大喊。
苏御霖把那截绳子捡起来,递过去。
何利峰掂了掂,脸色变了,“这是被割的。”
“有人拿着钥匙进来,就在我们睡着那两三个小时里,割绳子,带人走了。”苏御霖站起来,“巴叔这边有几把备用钥匙?”
何利峰没来得及回答,苏御霖已经往楼上走,两步三级,直接敲楚歌的门,再敲林小白的,“起来,阿强跑了。”
四个人扑出门去,夜里还在下着细雨。
何利峰手电筒往地上一照,杂物间的泥地上有两行脚印——一双深、一双浅,交叠着往村尾方向延伸出去,绕过了猪圈墙角,拐入了田垄边那条烂泥路。
“帮人跑了,不止一个。”何利峰把杂物间里那截被割断的麻绳拎起来,在手电下翻了个面,“割口齐整,带了工具来。”
苏御霖没接话,先让林小白去叫醒巴叔,把民宿其余人手全锁进一楼大堂——出事的村子,人越少乱在外头越危险。
等林小白去办,苏御霖和何利峰已经顺着脚印出了院子。
楚歌自己跟了上来,没人请她,她也没问是不是该待在屋里,背着她那个黑色工具包,沉默地走在队尾。
雨后的泥路黏脚,走几步就是一脚泥。脚印越走越清晰,后来又多了几道,像是从旁边田埂上汇进来的,人不止两个了。
何利峰低声吐了个字:“有接应的。”
林小白小跑着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巴叔说他不认识阿强,是村里人临时介绍来打零工的,说那人本姓吴,住在村尾靠山那一片,跟他家没什么交情。”
苏御霖把手电往前推,脚印的方向和村尾对上了。
路越走越窄,烂泥路变成了砾石夹杂着草根的山道,两侧杂草没膝,手电只能照出前头两三米的范围。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楚歌忽然停下来,把脸往右侧偏了偏。
“我好像听到水声。”
何利峰侧耳,摇头,“我没听见。”
“水很大,比下雨声沉。”楚歌说,语气平稳,就像在报告尸检数据,“不是溪流,是瀑布。”
又走了两三分钟,土腥味混着一股木料的气息扑过来,四根手电几乎同时照向前方——
村尾那座镇水高塔。
整座塔用老木料砌成,通体乌黑,少说有三四十年了,表面刷过桐油,摸上去冰凉发涩。塔基约三米见方,往上收窄,足有四层楼高。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股潮湿的、腐重的土腥气,比刚才路上闻到的更浓。
苏御霖走上前,一脚踹开木门。
四道手电光同时扫进去,顺着刷了桐油、油滑如镜的内壁一路往上爬。
何利峰的手电最先打到顶端横梁。
“我的天——”
他后退了半步,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再往外出。
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脚尖离地面足足有十余米。
苏御霖把头往后仰,那双垂下来的手在手电光里呈现出蜡黄色,胳膊上有绳索勒过的浅痕,是他之前捆上去的——正是阿强。
但让何利峰倒退半步的,不是吊死这件事本身。
是阿强身上那件衣服。
一件红嫁衣。
正是白天周梅穿过、被送去洗衣机里的那件戏服。猩红的绸缎面料被雨水浸透了,不知是什么渗进了水里,整件衣服顺着衣角往下滴着颜色更深的水,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在苏御霖的手电光里呈现出浓烈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