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入职第一天，带教师傅领着他参观办公区，经过三楼拐角时压低了嗓子说：“看见那间办公室没有？苏队的，他平时基本不来，但是你如果见到他，一定不要敲门，不要张望，不要在门口停留超过三秒。”
陈浩当时觉得师傅夸张了。
后来他查了查内部系统里苏御霖经手的案件，每一桩拎出来都是能上全国通报的大案。
更邪门的是那些只在老刑警之间口口相传的段子——据说苏御霖能听出谎话，据说他审讯时坐在那儿不说话就能让嫌疑人崩溃，据说他在某次抓捕行动中徒手制服了几百个持刀的亡命徒。
段子真假不论，有一件事是实打实的：苏御霖从一个林城市局的普通刑警，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干到了省厅副总队长的位子。
不到三年。
整个林城市局的历史上，没有第二个，恐怕在全龙国历史上也是这样。
所以当莫行川通知三人今晚跟车执行任务、车上有支队长的时候，两个新人当场就傻了。
“我？”陈浩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九点半，西停车场，黑色指挥车。迟到一秒你自己收拾东西回警校。”莫行川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陈浩和路明非提前四十分钟到的。
周晓彤比他们还早十分钟。
三个人在车旁边站着，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上车。
直到苏御霖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晃过来，拉开车门扔进去一堆面包火腿肠矿泉水，扭头对他俩说了句“上车吧，今晚得蹲好几个小时”。
上车之后，陈浩才发现自己离苏御霖只有一个座椅的距离。
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
他们更紧张了。
此刻已经蹲了三个多小时，陈浩的膀胱发出了第一次预警。
他夹紧了腿，把这个念头死死按了回去——开什么玩笑，苏队和莫队都坐着没动，他一个新兵蛋子敢开门撒尿？
旁边的周晓彤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嗝”。
周晓彤脸腾地红透了，双手捂住嘴，恨不得把头塞进勘察包里。
路明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忍着笑没出声。
前排的莫行川连头都没回。
倒是苏御霖，从中控台旁边摸出一瓶矿泉水，反手往后递了一下。
“喝口水吧”
周晓彤接过水的手都在抖。
又过了二十分钟，莫行川腕上的手表指针走到了凌晨一点零九分。他低声开口：“便衣组刚报过来，目标单元灯还亮着。”
苏御霖嗯了一声，没睁眼。
“她凌晨的飞机，订的四点十五的机票，去丰城。”莫行川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她打车软件上预约了三点四十的车，翠苑小区西门上车。”
苏御霖把烟别到耳朵上，终于睁开了眼，偏头看向莫行川，“行川，等会儿行动，你带人靠后。”
莫行川疑惑看向他。
“多靠后？”
“二十米开外。”
后排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我需要她——”苏御霖拉起座椅靠背，“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再扔一次。”
莫行川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要她当场施展能力？”
“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我们手里有什么？”苏御霖扳着手指头数，“一段两帧之间石子凭空消失的录像，一份你们算出来的、全世界没人会信的速度报告，一个作案动机还没查清楚的秘书。行川，如果她进了审讯室，一个字不认，你拿什么定她的罪？”
莫行川点点头，但是没吭声。
他是学法律出身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你把那段录像交给检察院，人家会说画面模糊、无法证明石子来源于嫌疑人之手。你把速度报告拍到法官桌上，人家会说超出物理常识、不具备证据效力。你说她买过十七场球票反复踩点——人家反手甩你一句"当事人爱看球违法吗"。”
苏御霖摊了摊手。
“这是死循环。因为真相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
“所以——”莫行川接上了他的话，“你要一个不可辩驳的现场铁证。”
“对。”
“只要她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再做一次，在执法记录仪和现场证人的双重记录下——她是什么，她做了什么，就再也赖不掉了。”
莫行川把本子合上，搁到膝盖上。
“可她凭什么会用？”莫行川皱着眉，“如果她和你说的一样聪明，她应该知道，不出手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苏御霖把车窗的缝又拉大了一点，夜风灌进来。
“这就是我的事了。”
他没有再解释。
后排的陈浩和周晓彤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不光是热的，更多的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来自信息量暴击的眩晕感。
什么叫“石子凭空消失”？什么叫“超出物理常识的速度”？什么叫“再扔一次”？
他们听不懂。
但他们从莫行川绷紧的下颌线和苏御霖过于平静的语气里，读出了一个事实——
今晚要抓的这个人，不是他们在警校教材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犯罪嫌疑人。
凌晨两点十一分，莫行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便衣组的消息：目标单元的灯灭了。
“下楼了还是睡了，距离她叫车的时间，还有点早啊。”莫行川看了一眼屏幕。
苏御霖把座椅重新放平，闭上眼回答，“应该是在养精神。她要赶四点的飞机，现在关灯是为了闭眼休息一个半小时。”
莫行川看了看表。
“三点半之前，她一定会下楼。”苏御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真的在打盹，“叫你的人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凌晨三点零八分。
莫行川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拿起来看了两秒，转头看向苏御霖。
“目标单元——有人在动。窗帘后面有光。”
苏御霖的眼睛睁开了。
“所有人就位。”
凌晨三点二十分。
翠苑小区17号楼3单元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许曼拖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滚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一串规律的“咕噜”声，在空荡荡的楼群之间来回弹跳。
她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
脚步不快，也不慢。
就像每一个赶凌晨航班的普通人。
事实上，在过去八年的时间里，许曼一直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