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也没法子过多关注她,因为前来暗杀的人一波接一波,他们自顾不暇,人员出现极大的伤亡。
连日赶路,哪怕有程瑶的姜汤补充下能量,人也疲惫不堪。
流放的队伍在山林中停滞不前,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
差役骑在马上,一脸不耐烦地驱赶着众人,手中的鞭子时不时在空中挥舞,发出“啪啪”的声响,“不想挨鞭子的赶紧走!”
流放众人,就这样被推着赶着磕磕绊绊走着。
“轰隆!”
酝酿了许久大雨,终于来了。
冷雨斜斜地织成一张密网,将流放的队伍裹得严严实实。
风裹着雨丝往人脖颈里钻,大家的衣服早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远处的山影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像被这无尽的雨,洗得没了尽头。
泥路被泡得软滑如浆,非常难走,邵雨桐渐渐的落在了队伍后面。
眼睛被雨水糊住,涩得发痛。
她踩着破烂的布鞋跟上队伍,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噗通”一声,半边身子狠狠砸进泥水里,冰冷的污泥瞬间糊住了脸颊和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
押解的差役用鞭子指着她,呵斥声混着雨声砸下来:“跟不上就滚!”
邵雨桐撑着发颤的手臂想爬起来,却又滑了一下,手掌被石头擦破,疼得钻心,可这点疼,竟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悔意。
她索性瘫坐在泥水里,满脸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泪,顺着下颌滴落进脚下的烂泥里。
母亲被休,她其实可以留在家的。
但她的日子不会好过,婚事也会被继母拿捏,倒不如追随母亲去流放,等走完这一趟,她就是自由身。
而且,世子让她接近大表哥,让大表哥振作起来,他再暗地里提供帮助,以后战家全族都能为他所用。
她认为此计可行,便答应了。
她还有个私心,即便世子不能兑现诺言娶她为正妻,她已经傍上大表哥,到时她谁嫁不得?
可她没想到,这条路这么难走,大表哥一家,对她那么大的恶意!
而世子的人根本没出现!
她后悔了,后悔撇下家里的锦衣玉食非要跟着流放,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邵雨桐越想越恨自己。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她心机再深沉,可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姑娘,没有经历过太大的风雨。
此刻,她望着前方在雨幕中模糊的队伍,没有人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顿时没忍住,捂住脸崩溃大哭。
哭声被雨声盖过,只剩肩膀不住地颤抖——这满路泥泞,哪有什么前程,分明是她自己亲手踩碎了好日子,一步步走向这不见底的深渊。
战皓宸其实就走在她前面,只是没有理会。
但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声,又想起她那日真心实意和自己去找妹妹和娘,对她的恨意,竟在慢慢消散。
他内心天人交战,终归狠不下心,转身回去。
“走了!再哭把你扔在这儿喂狼!”他捡起一颗石头,扔在邵雨桐身边,溅起的泥点打在她脸上。
她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
一看是他,她在短暂的惊讶后,心头浮现欣喜。
她好像,知道战皓宸的软肋了——心软重情义!
她咬着下唇,再次撑起那对早已没了力气的胳膊,脚下的烂泥又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反倒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惊得抬头,撞进他战皓宸那神思复杂的眼眸,一张俏脸慢慢染上红晕。
“九表哥,我……”
战皓宸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腕上的伤处,用温热的掌心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拉起。
“仔细些,这路滑。”战皓宸冷着一张脸,声音低沉,接触到她的手时,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冻成这样?””
说着,他竟解下自己的外衣,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不顾她的愣怔,裹在了她身上。
长衫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虽然是湿的,也能带来两分暖意。”
他扶着她的手臂,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替她踏稳前方的路面,低声道:“跟着我,慢些走,别怕。”
“九表哥……”邵雨桐眼眶突然又热了。
先前她只想利用他,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眼底的疼惜,让她喉间发堵。
那些怨怼和后悔,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冲得有些乱了。
战皓宸被她灼热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你不必感激我,我只不过是做了个身为男子该做的。”
邵雨桐哭着笑了,澄澈的眸子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程瑶冷眼瞧着,忽然惊呼一声,“夫君,你的身子怎的这般冷?”
战皓宸一听急了,拿起披在邵雨桐身上的衣服,只留了句“对不住”,就大步过去,给战皓霆穿上。
邵雨桐:“……”
刚捂热的衣服突然被抽走,温度还没散尽,空荡漫到心口,内心的痛刚愈合又被撕开。
得到后再失去,远比未得到更痛苦!
从前她没怎么把程瑶放在眼里,可从此刻起,她要把程瑶的名字刻在心里,成为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
……
雨越下越大,就在大家感觉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吞没时,在前面探路的差役,终于寻到一处荒村,回来催促队伍入村。
雨幕如织,整个村落裹进一片湿冷的灰蒙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几片烂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晃荡。
泥泞的小路早已分不清轮廓,只有几块深陷的石板露出一角,上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偶有几只栖息在颓圮墙头的乌鸦,被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沙哑的叫,旋即消失在茫茫雨雾里,整个村子更显死寂。
村子里的房子大多土坯墙早已塌了大半,残存的茅草屋顶烂了窟窿,雨水直接灌进屋内,地面全是积水。
断壁残垣间,唯有一座两进的老宅勉强立着,乌漆大门斑驳得露出朽木,门楣上“冯府”二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块模糊的木匾,像张缺了牙的嘴,无声地咧着。
大家在雨中跋涉,全靠一口气撑着。
眼下停下,那口气散去,便支撑不住,东倒西歪的,哭声、咳嗽声穿透雨幕。
差役抹了把脸上的水,粗声骂了句,挥鞭指向那宅子:
“就这儿了!今晚在这儿歇一晚上再走,别特娘乱走!”
差役一脚踹开大门,吱呀声刺破寂静,惊得里边的蛇虫鼠蚁四处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