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最是良善心软,蹲下来抱住烟葭:“好可怜的孩子,怀卿,别折腾小孩儿,跟嬢嬢走,嬢嬢带你回去睡觉。”
赵崇安冷着脸:“继续喊!”
烟葭缩进二姨太怀里,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姐姐,我要找我姐姐!”
“高树!把你主子弄到自个儿院里去!像什么样子!妈了个巴子,不然老子撸了你!”
“走了!”赵宗瑞拂袖而去,赵崇岳和二姨娘只好跟随离开,二姨娘将烟葭抱到了小草怀里。
朱妈妈赶紧拿了干净衣服,想要给赵崇安披上,可看他后背血肉模糊的一片,不敢再动,再度落泪。
“二少爷,好歹上点药吧,你也是娘生爹养的,不是铁打的呀!”
赵崇安垂眸,朱妈妈抹着眼泪,他又看向高树。
高树立正敬礼:“少帅!我没关系!”
赵崇安暗自摇头:“罢了,回曜武院。”
少帅卫队留人围了绾春院,高树和一个小兄弟将赵崇安架回曜武院,扶到床上,赵崇安双颊泛红。
“朱妈,您先照应着少帅,我去请弗兰克,他发烧了!”
赵崇安一把抓住高树:“找府里老张大夫就行。”
……
烟岚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过。
她恍恍惚惚,看到父亲的背影,他正在燕子胡同的家中院子里磨着剃头刀。
她闻到母亲煮饭的香气,应该是玉米粥煮得金黄浓稠,还有芝麻火烧焦香四溢。
烟岚发自内心的想要笑出来,唇角一动,就牵扯得喉咙剧痛无比。
紧跟着,烟葭的哭声似乎在很远处飘来。
她跌倒了吗?还是又和胡同里的小子们打架打输了?
烟葭的声音越来越近,抽抽噎噎,哭得她心脏疼。
她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费力睁开,原来这不是燕子胡同,她没逃出去,也逃不出去。
这里是津渝总司令府邸,是外人看来极富贵堂皇之所在,是她所有、所有噩梦的开始。
弗兰克非常立体的眉眼出现在她脸前:“恭喜你回到人间!”
“葭葭在哭?”她张张嘴,舌根似乎断掉了,不受控制,发不出声音。
她说不出话了,脑袋也无法转动,只能尽力用余光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快,快去把那个神奇的小孩带进来,Miss烟醒来了!”
弗兰克把烟葭抱到床上,烟葭看到了脆弱、苍白、奄奄一息的姐姐。
她的小脸最近吃得很饱满,圆溜溜的苹果脸,伤心起来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烟岚体力不支,看到妹妹还算毫发无伤,眼睛一阖又睡了过去。
……
晨光自窗口打进绾春院的二进卧房,赵崇安倒坐在一把官帽椅上,他手肘撑在椅背上,散漫地枕在小臂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军服外套,纱布裹满了前胸后背。
他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儿。
里面那个肥嘟嘟的,四仰八叉睡得满头大汗,肉包子一样两个红脸蛋儿,手里还攥着姐姐的寝衣。
而烟岚面色苍白,秀眉紧拧,右边嘴角在急救的时候被弄破了,红肿的不成样子。
她整个人薄薄一片躺在那里。
赵崇安看着看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胃里好像又蝴蝶在飞。
又痒又痛,不得安生,微微抽搐。
她有感应似的睁开了眼睛,还是很脆弱,但终于不像昨晚那样空洞得毫无生机。
烟岚张开嘴:“葭葭。”
还是没有声音。
赵崇安歪歪下巴,示意她看旁边。
小胖人儿睡得不知天高地厚。
烟岚扯了扯唇角,眼眶一红:“谢谢。”
她的嗓子简直像破了洞的风箱,赵崇安只看见她嘴在动,听不见任何动静。
“弗兰克!弗兰克!”
弗兰克和他的助手分别被安排在绾春院的厢房休息,听到声音,简直席不暇暖又冲了进来。
弗兰克瞪大眼睛:“少帅!你不要命了吗?”
今天凌晨,弗兰克为烟岚取出食道异物后,曾匆匆赶到曜武院。
那时官邸的中医已经两副汤药喂下去,赵崇安的体温却只升不降。
“少帅这是伤口发炎,感染风险非常大,要用上我们的西洋针药。”
赵宗瑞脸色铁青:“弗兰克医生,你可要保证我儿子的安全。若是……”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帅您定要让我陪葬。我知道的,中国的戏文里都是这么讲的。”
赵宗瑞面色没有松动,咳道:“你们洋人,最爱油嘴滑舌。”
他看着那细细的针头将不明液体注入赵崇安体内,弗兰克又马不停蹄往绾春院跑。
到现在,算起来赵崇安只休息了一个多时辰。
“别废话,她怎么哑巴了?”
弗兰克昨晚以来,就看到他二人身上惊心动魄的伤,从小草的喋喋不休的讲述中拼凑出昨晚的起承转合。
他摇了摇头:“少帅,你好好的一个人,就是长了张破嘴。”
“啧,”赵崇安更加不耐,“活腻歪了你。快说,她这是怎么了。”
烟岚躺在那儿,小腹的枪伤痛,胸口痛,嗓子更痛,动也动不了,眼巴巴地看着弗兰克。
“是声带和食道黏膜被金属划伤,加上溺水的时候呛了水。她现在整个喉部都是带伤的,需要时间消肿,也要等声带愈合。”
“烟岚小姐,你最好不要说话了。你的舌头、嗓子不要用力,否则会加重水肿。”
烟岚眨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赵崇安:“能恢复吗?”
“不出意外的话,可以。但如果烟岚小姐再吞一次东西……”
赵崇安咬牙切齿:“那就不用救了,我把她带上直军军舰,扔到北洋喂鱼!”
弗兰克等着给他重新测量了体温,点点头走了。
赵崇安闲闲儿的:“哑巴也挺好,反正你说的话我从来也不爱听。”
烟岚眼睛水润润地看着他,怯懦中有一点与旁人不同的熟稔:“谢谢。”
赵崇安:“说什么呢?又听不见。写下来吧。”
烟岚又眨眨眼:“纸。”
“啧,”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手心干燥,虎口、指根、指腹上覆着一层提刀握枪的茧,“写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