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在桌上放了一夜。
苏意盯着“鲁小蝶”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窄说医骨堂的防伪标记只教过两个人——秦骨生死了,鲁小蝶流放了。
但字条上的剑印是真的,防伪标记是真的,连那三道波浪线的刻痕深浅都和陆窄亲手刻的一模一样。
“她不在流放之地。”
苏意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她在青云宗。”
陆窄没接话。
他蹲在桌角,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咔咔响。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不见我?”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三天后。
青云后山。
秘境入口的石门前聚集了上百名弟子。
外门弟子站左边,内门弟子站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
执事在石门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登记簿和一块测灵阵盘。
石门两侧立着十二根测灵柱,每根柱子上盘着一条石刻蟠龙。
龙口微张,龙眼半闭,龙身缠在柱子上转了九圈。
三千年的风吹雨打在石柱上留下了斑驳的裂纹,但龙口里嵌着的测灵石还在发光。
“龙门关。”
领头的执事站在石门前喊话,“两道验证——测灵柱验修为波动,宗门令牌验身份。
验证通过,石门自开。
验证失败,测灵柱上的蟠龙会吐出缚灵索,当场拿下。”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弟子,“不要抱侥幸心理。
三千年来,龙门关没出过差错。”
弟子们依次上前。
测灵柱的蟠龙在每个人经过时睁开眼睛,龙口里射出一道淡青色的光扫过全身,然后龙眼重新闭上。
通过的人走到石门前,把令牌按在门缝中央的凹槽里,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把人吞进去。
轮到苏意。
他走上石阶,骨甲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表面的血煞晶片被陆窄重新打磨过,灵力波动稳定在凝气九层,不高不低,刚好够门槛。
测灵柱上的蟠龙睁开眼睛,青光扫过骨甲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闭上。
通过。
苏意把令牌按进石门凹槽。
轰——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山体,是一片扭曲的虚空传送阵,光纹在传送阵里旋转,像漩涡。
他正要跨进去。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苏意回头——一个外门弟子站在他身后,脸很陌生,方脸,浓眉,嘴角挂着一个不算笑的笑。
那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向另一根测灵柱,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苏意想追。
传送阵已经开始吸人——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门后涌出来,卷住他的身体往门里拖。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方脸弟子的后脑勺——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像腿上有旧伤。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脚下是碎石渣。
黑色的矿尘,踩上去微微打滑的斜坡,两侧是裸露的矿壁,头顶是低矮的巷道顶板,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快熄灭的灵光石。
空气干燥,带着矿石粉末的味道。
和青石矿的矿井入口一模一样。
苏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面——碎石渣里夹着发黑的矿渣,矿渣的断面呈暗红色,和魂晶矿脉的伴生矿渣完全一致。
矿道两侧的石壁上还能看到三千年前的矿凿痕迹,凿痕排列整齐,是矿工们用铁镐一下一下刨出来的。
“这不是秘境。”
苏意站起来,环顾四周。
夜行步的脚底板感应到了脚下矿道深处传来的微弱脉动——矿脉的心跳。
“这是旧矿场。
三千年前青云宗的前身——青云矿局——在这里挖矿。
后来不挖了,把矿场封死,在外面加了一道石门,改叫“秘境”。”
陆窄从骨甲夹层里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冷哼一声:“把矿难遗址当秘境——青云宗的脸皮比矿渣堆还厚。”
“苦种埋在哪儿?”
“最深处。”
陆窄缩回夹层,声音被骨甲隔得发闷,“当年矿工挖到它的时候,三百人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矿局工头吓疯了,把矿坑封死,在外面加了三道禁制。
后来青云宗接手,三道禁制改成十二道。
想进去,先得穿过这片旧矿场——三千年前的矿道,岔路比蜘蛛网还密,走错一条就永远出不来。”
苏意抬头往前看。
矿道在前方分出三个岔口,左边的岔口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中间那条通往深处,右边那条往上倾斜,应该是通往另一个矿区。
他从怀里取出顾南薰给的那张矿场简图。
图上画着三条主线——南北向的通风井、东西向的运输道、盘旋向下的排水暗沟。
三条线的交汇处画了一个红圈,标注四个字:“苦种所在”。
他现在站的位置是运输道的东段。
往前再走半炷香,左转,下两层排水暗沟,再穿过一条废弃的矿工巷道,就到苦种所在区域的禁制外围。
“半炷香的路。”
他把简图折好放回怀里,“走。”
走不到半炷香。
矿道前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六个人,步伐轻快,不像矿工在走路——像武修在列阵。
六道青色长袍从矿道拐角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袖口镶着银边,右手握着一把灵光长剑,剑尖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石痕。
他看见苏意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孟秋白。
“真是老天帮忙。”
他停下脚步,身后五个弟子自动散开呈包围阵型——两个占据左侧矿壁,两个贴住右侧,一个绕到苏意身后封住退路,“秘境这么大,偏偏把你传到我面前。”
包围圈合拢。
孟秋白拔剑。
剑光在昏暗的矿道里亮起,剑身上的灵纹一圈一圈亮起来——不是普通灵兵,是孟家在青云宗三代积累换来的“秋水剑”,筑基三层才能催动的家传灵剑。
剑锋上渗出一层淡蓝色的水属性灵光,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上次你扣我手腕,我没防备。”
孟秋白把剑举到身前,剑尖对准苏意,“今天就不一样了——六个人,六把剑,你再快的擒拿手也扣不住六把剑同时刺过来。”
苏意没拔武器。
他做了件孟秋白完全看不懂的事。
他把骨甲脱下来放在地上。
骨甲一脱,陆窄从夹层里翻身滚出来,身形在矿道里弹了两弹才稳住。
他抬头看了苏意一眼,确认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然后退到矿壁边上,双手抱胸,一副看戏的姿态。
“骨甲是借来的,不能打坏。”
苏意活动了一下肩膀。
矿奴服底下的肌肉线条很结实,但看起来和普通炼体修士没什么区别——没有灵光,没有气血外放,没有战意的波动。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呼出来时,身体松了。
不是疲惫的松,是卸掉所有多余力气之后的松——肩不绷,腰不顶,膝盖微弯,脚底板平贴地面,整个人像一件刚放下的工具。
前世在工地上,他一个人卸过一卡车水泥。
五十公斤一袋,一卡车三十袋。
扛到第三袋腰像要断了,扛到第八袋大脑已经不转了,全凭肌肉惯性在重复弯腰、起身、扛包、放下的动作——脑子里是空的,身体却还在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不浪费一丝力气。
那种忘掉疲劳、只凭本能继续搬运的状态,此刻被他主动唤醒。
眼睛睁开。
八极·猛虎硬爬山。
第一肘撞在最前面那人的剑脊上——不是撞剑面,是撞剑脊最脆弱的中段,那里是灵力的节点,一撞之下灵力断流,剑脱手飞出去钉在矿壁上,剑身嗡嗡弹了好几下。
第二肘撞进第二人怀里——肘尖抵住肋骨缝隙往里顶了半寸,力道透进胸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逼出来,人飞出三丈砸在矿渣堆上,躺着喘不上气,脸上憋得发紫。
第三肘砸在左侧矿壁边的弟子膝盖弯——关节承受不住力道往内扣,整个人矮下去跪在地上,膝盖撞碎一块矿渣石。
第四肘、第五肘、第六肘。
三肘连发,三把剑同时脱手,三个人同时倒地。
六个人全躺在矿渣上,时间没超过五息。
孟秋白捂着脱臼的右肩靠在矿壁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又惊又怒。
他想拔剑还手,但肩膀关节已经错位,整条右臂不听使唤,剑掉在脚边。
他盯着苏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娘用的什么邪门炼体术!”
苏意走过去。
孟秋白往后缩了一下。
苏意没有打他。
他拉好孟秋白的肩膀,右手拇指按在脱臼的肩关节上,往上一送一拧——咔嚓一声,关节推回去了。
“你不是厉怨的人。
那张字条我看到了。”
孟秋白愣住了。
苏意放开他的肩膀,转身把地上的骨甲捡起来重新穿上。
陆窄从他身边走回来,缩进骨甲夹层时低声说了一句:“那个递字条的人——是不是鲁小蝶?”
苏意没答。
他继续往矿道深处走。
走出去不到百步。
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动。
不是塌方,不是爆炸,不是矿脉沉降——是心跳。
咚。
沉闷,缓慢,像一面鼓皮破了的大鼓被锤子砸了一下。
苏意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魂晶痕迹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照得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变成了金线。
矿神在他体内躁动起来,不是恐惧,是认出了什么——像矿井里两个矿工在黑暗中对上了暗号,知道对面就是自己人。
那心跳的频率,和他体内矿神的心跳完全一致。
“你听到了吗?”
苏意回头问陆窄。
陆窄摇头。
赵独锋握刀的手收紧了。
她也没听到心跳,但她感知到了别的东西——刀柄上传来的震动不是声音,是空气里魂晶浓度的急剧上升。
她的刀鞘是用医骨堂的晶骨碎片镶嵌的,和魂晶有微弱的共振感应——刀鞘正在震,震得越来越快。
“下面有东西。”
她说,“很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