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两个字——“苦狱”。
苏意把手贴上去,铜锈粗糙,冰凉的金属底下能感觉到极细微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那边呼吸。
他用力推,门没动,但脚下的石板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机括转动声从石壁深处传来,青铜门缓缓向内滑开,铜锈剥落掉在地上,露出底下崭新的铜皮。
门后有光。
不是魂晶的暗红,是温暖的橘黄色——矿灯的光。
这种灯光苏意太熟了,前世矿井下巷道里挂的就是这种灯,煤油烧出的火焰裹在铁丝网罩里,吹不灭但照不远,只能照亮面前三尺地。
他踏进门。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矿洞。
穹顶高达二十丈,四壁是原生的灵石矿脉,矿脉纹理呈暗绿色,在矿灯光照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矿洞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不是木椅,是用大块废灵石和矿渣砌成的,椅背歪歪扭扭,椅面高低不平,砌椅子的人显然不是石匠——但每一块废灵石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靠的不是手艺,是时间,是坐在上面的人用身体压了二十年把石头压成了一体。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
花白头发乱糟糟披散到腰间,胡子结成了毡,身上的矿奴服已经快烂光了,只剩几片破布挂在肩膀上。
他没有双腿——从腰部以下和椅子下方的矿脉融在一起,皮肤和灵石矿脉之间没有界线,血肉变成了半透明的晶质,血管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和魂晶的颜色一模一样。
矿脉从他下半身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四散扎进石壁,整座矿洞的石壁上都布满了这些暗红色的脉管,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
“二十年了。”
老人开口,声音和苏意在骨头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苍老但稳,“你是第二个走到这里的人。
第一个是鲁铁心——他走到这的时候,我还没长成这样。”
苏意看着他的下半身。
那不是伤口,不是寄生,是共生——矿脉和他的血肉已经分不清彼此,灵石矿脉在他体内吸收养分,他通过矿脉感知整座天裂的呼吸。
“你叫什么?”
“老耿。”
老人笑了笑,胡子里露出一口黄牙,“庚子矿局的。
知道庚子矿局吗?”
苏意摇头。
“不怪你。
那比铁骨门还早。”
老耿抬手用指节叩了叩自己胸口,破烂矿奴服的左胸口模糊地印着四个字——庚子矿局,“这片矿脉最早不是青石矿,是庚子矿局。
二十三年前青云宗发现了魂晶矿,为了保密,把当时采矿的三千矿奴全部封死在矿井底下。
不是杀——是封。
把矿井口全堵死,留我们在底下活活憋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三千人。
憋了多久不知道。
有人用指甲在石壁上抠字,抠到指甲盖全翻开手指只剩骨头还在抠。
有人把自己的舌头咬碎咽下去,因为喉咙太渴了。
有人一声不吭趴在矿渣上,趴着趴着就不动了。”
老耿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我也该不动的。”
三千人的残魂在矿脉里沉积、凝聚,变成了地底这些魂晶。
但矿脉本身是有灵力的,魂晶里的残魂怨念太重,在灵石矿脉里不断反应、膨胀、失控——需要一个“活锚”。
一个活着的矿奴留在矿底,用自己的生命力稳住矿脉,让魂晶不至于炸穿整座山。
“我当时死了。”
老耿说,“但没死透。
临死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这辈子打铁的苦,吞下去了。”
苏意右臂上的魂晶痕迹猛地跳了一下。
红痕从领口往上蔓延了一点,触到耳垂下方。
“别问我怎么吞的。”
老耿的胡子里露出一个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也会”的笑,“人给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有的跪下,有的疯了,有的把苦咽下去变成别的东西。
我在庚子矿局打了十五年铁,每天抡大锤砸铁矿石,砸到虎口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临死的时候我想通了——这辈子受的苦,不能就这么憋死。
我把它们吞下去,吞到骨头里。”
他抬起右手。
右臂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和浅于苏意的那种颜色,但形状几乎一致——沿着经脉从手腕延伸到肩膀,脉管里能看到暗光在随心跳律动。
这痕迹不深,过一会就浅淡了。
老耿放下手,“后来魂晶没炸,我反而活回来了。
下半身和矿脉长在了一起,也离不开了,就这么坐了二十年。”
苏意看着老耿右臂上那道浅淡的痕迹,又低头看自己臂上那道。
两代矿奴,吞了同一种东西,留了同一道疤。
“鲁铁心下来的时候,我还没长成这幅模样。”
老耿指了指自己下半身的矿脉,“他问我魂晶矿能不能毁掉。
我说能,但毁掉的同时三千矿奴的残魂会一起炸,方圆五百里寸草不生。
他没下得去手,回去找柳晴谈判——后来的事你知道了。”
铁骨门被灭门,鲁铁心把自己封在石棺里,临死写了那封信。
“小伙子。”
老耿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矿脉被他扯动发出液体流动的声响,“鲁铁心那件矿奴服穿在你身上,穿就穿了。
他那套铁指书我也会——不过现在手没力气写了,也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但你会的是他弟弟那一派——刚才在桥上魂晶归体的时候,我感应到的不是鲁铁心的铁骨锻身,是六合门的照心镜。
加上你刚才说的吸收魂晶时的经脉共鸣方式——你就是六合门那一脉传下的吞苦之法。”
苏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吞苦之法”是什么。
老耿忽然身体一僵,下半身的矿脉开始剧烈震动,石壁上所有的魂晶脉管同时收缩,暗红色的液体往矿脉深处倒流。
他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嵌进喉结两侧的皮肤里,双眼睁得极大,虹膜里倒映着矿脉深处某个正在急速逼近的东西。
“它醒了。”
老耿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急,像换了个人,“往下第七层——当年封矿不只是青云宗为了保密!
他们是要封住魂晶矿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鲁铁心也在信里写了——"更古之物"!
它醒了——我压了它二十年——”
矿洞剧烈震动,石壁上开始裂开新的裂缝,灵石碎屑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老耿身后的矿脉忽然绽出一道极炽烈的红光,那红光从矿脉最深处往上蔓延——然后苏意看清了。
裂缝深处几十丈之下,一扇真正的巨大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门缝里挤出的不是妖气不是灵力,而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异质气息——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却让所有经脉里的魂晶同时震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