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衣站在三丈外,后颈裂口里没有血,只有石粉簌簌往下掉。
灰白色的石质纹理从裂口往四周蔓延,顺着脖子爬上脸颊,皮肤变成岩石,眉毛变成石棱,嘴唇变成两道石缝。
他笑得阴冷,抬手抹了一把后颈,石屑从指缝漏下来。
“师兄留的这一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屑,“本来不想用的。”
苏意盯着他后颈那片石甲。
和柳晴身上一模一样的石质,一模一样的纹理。
这不可能——柳晴已经死了,碎石尸体还散在擂台上,妖丹也被赵独锋拿去稳矿脉了。
“柳晴是我的道侣。”
韩铁衣撕开胸口衣服。
心脏位置嵌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石子,拇指盖大小,表面光滑如玉石,嵌在皮肉里,四周血管被石子染成了灰白色。
石子像第二颗心脏一样在跳动,每次跳动都往外泵出一股灰白色的液体,沿着血管往全身输送。
“她把一半本源妖力封在我体内,用我的青云宗身份做掩护。
我替她挡宗门排查,她替我除政敌。
吴师兄一直不知道他追查的妖族就在他眼皮底下——直到你杀了我女人。”
他攥紧拳头,胸口那颗石子的跳动忽然加快。
“她死了,石种就会发芽。
我会变成新的石魈。”
赵独锋从地上爬起来,直刀碎了一半,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
她盯着韩铁衣胸口的石子,独眼里闪过罕见的凝重:“石魈的石种寄生——他把本源妖力封在别人体内当种子,这人就能借用石魈的力量。
宿主死了,种子自动发芽,接管宿主的身体。
青云宗内门执事,是柳晴给自己留的后手。”
韩铁衣没有否认。
他在狂笑。
胸口的石子加速跳动,灰白色的液体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皮肤从手指尖开始石化——先是食指,然后整个手掌,然后小臂。
石化部分的体积在暴涨,不是变成石头人,是整个人膨胀起来,像石头在被吹气一样往外扩张。
泥土在他脚下石化,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地面上的草叶碰到石化区域就变成石雕。
他的身体在变大——一丈、两丈、三丈。
五官被石质面具覆盖,眼睛变成两个灰白色的石洞,嘴巴变成一道石缝,石缝里涌出灰白色的妖气。
整个人膨胀成一个三丈高的石巨人。
妖丹巅峰。
妖气冲天的冲击波把路边的碎石全部震飞,八只仙鹤惊得拔高逃窜,鹤背上的青云宗弟子全都抱紧了鹤颈。
苏意站在石巨人面前。
三丈高是什么概念——前世工地上最高的脚手架也就六丈,这个石巨人有一半脚手架那么高。
拳头有他整个人那么大,站在阴影里抬头看,像站在一座即将塌方的山脚下。
韩铁衣一拳砸下来。
拳头还没到,拳风已经把苏意脚下的碎石全部吹飞。
苏意闪开,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坑,坑底石头全碎了,碎渣飞出去打在路边树干上,树干被打穿了好几个洞。
第二拳紧随而至,速度比第一拳更快。
石巨人的体积增大了,但速度没有降——石魈的石质身体不是普通岩石,是妖力驱动的活石,关节处的石质能像肌肉一样收缩发力。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连绵不断的石拳像山崩一样砸下来,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
苏意没停过。
脚底板听劲已经开到极限,每一拳落地之前地面都会先震一下,震动的频率和幅度在脚底板化成一幅实时地图。
八卦游身步的走圈在石拳之间穿梭,迷踪步的诡异变向让韩铁衣无法预判落点,梯云纵的纵跃在每次闪避后重新拉开距离。
步法融合已经彻底完成——不是三套步法切换,是融成了一套东西。
送外卖躲电动车的灵巧、钻小巷的诡异、爬高层的爆发力,三种腿劲汇在一条脊椎上,该用什么的时候自动用什么,中间不需要思考。
但石巨人的攻击范围太大了。
韩铁衣一拳砸下来,砸空之后不是收拳,而是横臂一扫——手臂从三丈外扫过来,覆盖范围比拳头大了十倍。
苏意矮身躲过横扫,石臂擦着头皮扫过去,扫断了身后的三棵大树。
然后下一拳已经从头顶砸下来了。
他被逼在石拳的连环轰击里不断后退,鞋底在碎石上碾出两条深槽。
这样下去迟早被砸中。
就算铁骨晶能扛筑基九层一击,妖丹巅峰的石魈肉身攻击是另一个量级——不是灵力攻击,是纯粹的物理碾压,密度和花岗岩相当的拳头以爆发的速度砸下来,铁骨晶撑不了几拳。
就在这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工地,拆一堵墙。
大锤抡到第二十下,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工头在背后声嘶力竭地骂,工期只剩最后半天,墙必须拆完。
第二十一下,不是靠力气,是靠惯性——把身体当成锤子的一部分,让它自己抡出去。
锤头落下的瞬间,墙从背后裂了一道缝。
第二十二下,墙倒了。
不是手拆的,是全身拆的。
劈挂掌·通臂劲。
那颗种子在二十一颗国术种子里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发烫。
不是突破——是圆满。
劈挂掌的核心就是放长击远,胳膊像铁鞭,拳头像锤头,把全身的劲通过肩关节毫无保留地甩出去。
之前他学会了这个发力方式,但只用在单拳上。
拆墙那次不同——那次不是一拳,是连续二十一下。
通臂劲的真正奥义不是甩一拳,是把身体和锤子连成一体,一锤接一锤,每一下都借着上一锤的惯性加速,直到墙倒。
这个记忆在连续躲避中涌上来,因为躲避石巨人的连环攻击和拆墙时的连续挥锤是同一种节奏——不能停。
苏意的右臂忽然自己甩了出去。
不是出拳,是甩。
肩膀关节在出力的瞬间完全放松,手臂像铁链一样被身体旋转的力量甩出去,拳头是铁链末端的铁球。
这一拳轰在石巨人膝盖上。
膝盖的石甲崩开一道裂纹。
裂纹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石屑崩飞。
石巨人晃了一下。
但苏意的右臂垂下来了。
不是力竭——是骨裂。
铁骨晶能扛九层掌力,但刚才这一拳的出力超出了骨晶的负载极限。
右臂前臂骨从中间裂了一道细缝,铁骨晶的淡金色光纹在裂缝处疯狂闪烁,试图修复,但裂缝太深,一时半会封不上。
右臂抬不起来了。
石巨人的反击已到眼前。
苏意退后半步,脑中迅速盘算——左手还能打,但没有右手的爆发力。
步法还能躲,但右臂脱力会影响平衡。
这一刻胸口忽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
那枚花萼疤痕在皮下剧烈震动,裂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裂口里长出的不是花,是一片晶体。
指甲盖大小,暗红色,表面布满金属淬火般的细密纹路。
晶体嵌在胸骨表面,每一次心跳都从心脏泵出一股热流灌进晶体里,然后晶体纹路亮一下。
魂晶。
但不是普通魂晶。
柳晴的石魈蛊花原本要吸他的苦结成苦果,但花在吸了三千矿奴残魂之后叛变,反过来把矿奴的苦和柳晴的妖力一起封在他体内。
花谢了之后留下疤痕,疤痕里残留的能量一直没有去处。
现在这股能量在生死关头被激发了——不是被激活,是被逼迫。
石巨人的妖气压迫下,疤痕里的所有残魂之力、妖力残余、前世之苦,三种力量在胸口发生了一次瞬间的反应,凝成了这片晶体。
柳晴死前那句话在耳边响起来——“苦果不会消失,总有一天会结出比我还恐怖的东西。”
现在这个“东西”自己出来了。
不是苦果。
是苦种魂晶。
以苦为种,以魂为晶。
苏意攥住那片魂晶。
晶体入手滚烫,纹路在他掌心蠕动,像活物在辨认主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魂晶按进了右臂伤口里。
魂晶碰到裂骨处的血液,瞬间融了进去。
不是物理融合——是能量爆发。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伤口处炸开,顺着右臂的经脉往上冲,过肘关节,过肩关节,到颈椎,再往下冲回指尖。
整条右臂的颜色变了——皮肤变成暗红色,肌肉膨胀了一圈,拳背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纹路在皮肤下游走,最后在拳背上停住,构成一个形状。
“班”字的变形。
不是写上去的,是血管自己扭曲成这个形状。
八极·崩拳·舍身。
这一拳不是打出去的。
是整个人的重量、速度、脊椎的爆发力、腿部的蹬力、腰胯的旋转——全部灌进右臂,再从右臂灌进拳头,从拳头灌进目标。
不留余地,不留退路。
前世替工友扛工伤的那种“扛了就扛了”的本能,化成了这一拳的发力方式——不计代价,只求一击。
整个人从地上弹出去,右拳在前,身体在后,像一根箭射出去。
拳头撞上石巨人胸口。
石甲炸裂。
拳头贯穿了石甲,贯穿了石质皮肤,贯穿了石巨人体内那层妖力屏障。
然后拳劲在石巨人背后炸开,炸出一个透明窟窿。
窟窿的边缘是焦黑的石粉,窟窿中央能看见背后的天空。
石巨人的动作定住了,三丈高的身体维持着挥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胸口的窟窿里开始往外涌灰白色的妖气,妖气涌完,石质开始崩裂。
石巨人的身体从胸口窟窿边缘往四周碎裂,一块一块往下掉。
落入地面的碎石化成稠腻的石粉,被山风一卷就散成了漫天的灰。
韩铁衣从石头里剥离出来,摔在地上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胸口的白色石子碎成了粉末,粉末里渗出一缕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
苏意落到地上。
右臂的暗红色已经退去了,皮肤恢复青灰色。
但手臂上留了一道痕迹——浅浅的红色细线,沿着经脉从手腕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还没结疤的伤口。
不是伤疤,是魂晶入体的印记。
血管壁里能看到极细微的暗红色纹路,随心跳一明一暗。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走过来,脚步很急。
他一把抓住苏意的右臂,手指按在那道红痕上,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往下按。
按到手腕时脸色变了。
“魂晶入体。”
他松开手,声音发颤,转头看着身后的赵独锋,“他体内的金手指——那些国术种子的周天运转——把魂晶"吃"进去了。
这东西比石魈蛊花更险——魂晶是千万矿奴的怨念凝成的,入体后会在经脉里生根。
你师父鲁大山的师门就是研究魂晶入体走火入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