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夔牛，流波山的事便告一段落。
魔教残部被绑了个结实，青云弟子轮班看守。
正道那边，焚香谷和天音寺的人从焦土里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收拾残兵。
上官策盘膝坐在碎石堆上调息，脸色铁青。
普泓神僧念了一夜的往生咒，超度流波山上千亡魂。
海风裹着焦糊味从西侧吹过来，魔教营地那个数十丈宽的焦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余温。
东方曜掀开帘子，走进关押鬼王的营帐。
帐内烛火摇曳。
万人往盘膝坐在正中，黑着脸，一言不发。
青龙坐在他左侧，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闭目养神。
幽姬站在万人往身后，面纱遮住半张脸，眼底忧色掩不住。
碧瑶蹲在万人往身边，两只手拽着她爹的袖子，时不时晃一晃，嘴里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帘子一响，碧瑶抬头，看见东方曜进来，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满脸幽怨：“哥哥，你看你把我爹打的，都半天不说话了。”
东方曜往万人往脸上扫了一眼。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嘴角血迹擦干了，但唇边还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
东方曜心里一乐，你爹这不是被打伤了，这是自闭了，被人从云端一巴掌拍到泥地里，堂堂鬼王宗宗主，自认为不输天下任何人，结果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四剑打成了孙子。
自闭了。
老登都不说话了。
他低头对碧瑶笑了笑：“附耳过来。”
碧瑶凑过去。
东方曜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阵。
碧瑶眼睛一亮，那亮光比帐内烛火还晃眼。
她二话不说，转身拉起幽姬的手就往外走。
幽姬一脸懵，被她拽得脚步踉跄：“小姐？去哪——”
“别问，出来出来出来！”
帘子掀开又落下，帐外传来碧瑶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说话声和幽姬疑惑的追问声，渐行渐远。
东方曜看着晃动的帘子，脚底差点跟出去。
说实话，他还真想跟过去看看热闹。
修罗场，一定很有意思。
但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帐内只剩三个人。
万人往，青龙，东方曜。
东方曜拖了把凳子过来，在万人往对面坐下，也不急着说话，先从空间里摸出三壶酒。
一壶扔给青龙，青龙单手接住。
一壶搁在万人往腿边。
自己拧开一壶，仰头喝了一口。
“老万，你不行啊。”东方曜放下酒壶，语气轻描淡写，“就这。”
万人往没理他。
连眼皮都没抬。
你气人不气人。
东方曜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晃着酒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抓夔牛是为了炼你那个破四灵血鼎。把人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至于吗。”
万人往的眉头动了一下。
四灵血阵，这都知道？
“你想想小痴。”东方曜的语气忽然放平了，“想想碧瑶。何苦呢。”
万人往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一辈子，碧瑶没死，小痴没死，你老万那那么大的怨气。
但是万人往自认为不输天下任何人，可今天被一个后生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份骄傲被碾碎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恨谁。
恨自己不够强？他已经够强了。
恨对方太强？对方的强摆在那里，强得堂堂正正，连恨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打不过，骂不过，连气都没地方撒。
只能黑着脸坐着，不说话。
东方曜不再看他，拿起搁在万人往腿边的酒壶，一把塞进他手里。
万人往盯着手里的酒壶，顿了片刻，猛地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前襟。
他灌了半壶才放下，重重喘了口气，酒气在帐内弥散开来。
东方曜也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松快下来：“这不得了，多大点事。”
万人往将酒壶往腿上一顿，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东方曜。
他嗓音沙哑，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小子，我打不过你。我要是打得过，我把你小子屎打出来，种到地里一个月！”
“行了老万。”东方曜放下酒壶，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加入青云吧，我许你首座之位。”
万人往愣了一下。
他盯着东方曜。
沉默了数息，他问道：“你能做得了道玄的主？”
“能。”
“我有什么好处。”
东方曜乐了：“你都阶下囚了，还要好处？”
他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算了，看在你是碧瑶他爹的份上，告诉你算了。这个好处你接不接得住”
他顿了一下：“我许你飞升。怎么样。”
万人往的呼吸骤然急促了。
飞升。
这两个字在神州浩土上已经消失了太久太久。
千年来，没听说过有人飞升。
青云子祖师创立青云门，据说最后踏入了那个境界，但究竟是飞升还是坐化，青云门自己的典籍上都语焉不详。
黑心老人横压一个时代，魔教在他手中一度压过正道，可他也没能飞升。
青叶祖师中兴青云，道法通天，威压天下数百年，最终也不过是在幻月洞府中化作枯骨。
飞升？这两个字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像梦话。
可现在说出这两个字的人，今天刚刚用四剑把魔教正道一起打趴下。
还和夔牛比肉身，硬生生捶死夔牛。
青龙睁开了眼，握酒壶的手收紧了。
翻涌着藏不住的震动。
万人往死死盯着东方曜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但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哑声道：“你确定没说错？”
东方曜与他对视，神色不变：“没错！飞升。”
营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把万人往脸上明暗交错的阴影晃动了一瞬。
东方曜站起来，转身往帐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万人往的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带着卸下什么东西之后的沉重和疲惫。
“以后。”万人往顿了一下，“以后对碧瑶好点。”
东方曜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唇角微微上扬。
“会的。”
帘子落下时，帐内只剩下两个人。万人往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壶酒，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