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青幕影视园的铁皮棚顶,像失控的鼓点。旧雨棚外排水沟漫出来,浑水贴着陆沉舟的鞋边淌,泥点溅上他洗得发旧的黑衬衫。
棚内灯还亮着,十几台机器围着仿古雨巷,轨道铺了一半,水管吊在半空,喷头滴滴答答。工作人员站成一圈,没人再去扶倒地的反光板。
秦砚庭站在监视器前,白衬衫袖口一尘不染,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他说话不高,却足够让棚里每个人听见。
“陆沉舟,试拍专项款三百万,昨晚两点十七分从项目监管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你母亲名下那家已经注销的工作室。”
陆沉舟抬眼,看见那张流水单被雨棚口吹进来的风掀了一下。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像一根细针,刺进他疲惫的太阳穴。
“账户U盾在财务柜。”他声音发哑,“昨晚我在剪辑间,三台机位的素材没导完,园区门禁有记录。”
秦砚庭笑了笑,把第二页递给法务:“门禁能证明你人在园区,不能证明钱不是你转的。你比谁都熟悉曜星流程,也只有你能绕过监管备注。”
场务小赵攥着对讲机,嘴唇动了动。阮晴岚站在道具墙边,香槟色衬衫被棚内冷光映得很柔,细跟鞋避开一摊水。她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眼神里有迟疑,也有提醒。
陆沉舟走向监视器:“我要看原始后台日志。”
法务伸手拦住他:“陆制片,现在你无权接触项目设备。”
“项目是我立的。”
“现在不是了。”秦砚庭把一份临时决议放到桌上,“曜星董事会授权我接管《夜色不归人》。从这一刻起,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棚租、演员、平台初审,都不能因为你个人问题继续烧钱。”
棚里响起几声很轻的议论。
“真是他挪的?”
“之前不是说他欠债吗?”
“纪明姝都跟他切割了,谁知道呢……”
陆沉舟的指节在身侧收紧,又慢慢松开。他看见摄影助理把自己的工牌从监视器旁摘下来,像摘掉一块碍眼的标签。
阮晴岚终于开口:“秦总,资金流可以查,但今晚试拍窗口只有四个小时。白鲸那边梁总的人已经在路上,如果现在停机,平台排期会直接让给隔壁组。”
秦砚庭侧过脸,语气温和:“阮姐,你跟沉舟多年,我理解你念旧。但投资方不可能看着有污点的制片人继续掌镜。你也要为团队负责。”
阮晴岚红唇抿了一下,没有再说。
棚外两束车灯切开雨幕,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入口。车门打开,先落下一柄长柄黑伞。许棠宁从伞下走出来,黑色西装裙压着膝线,珍珠耳钉在冷雨里闪了一点光。她的长发挽在耳后,腰背挺直,像从会议室直接走进了混乱片场。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梁曼青,白鲸短剧平台招商负责人。梁曼青扫了一眼积水和停摆的机器,眉梢轻轻挑起。
“看来我来得不巧。”梁曼青说。
秦砚庭迎上去:“许总,梁总,抱歉让二位看笑话。曜星内部已经处理,陆沉舟涉嫌挪用资金,我会立刻换人接盘,保证样片明早交到平台。”
许棠宁没有看秦砚庭。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沉舟湿透的肩线上,像审合同,冷、准、没有同情。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你有什么要说?”
陆沉舟看着她:“钱不是我转的。”
“证据。”
“后台日志、U盾出入记录、财务室监控。”
“现在都在曜星手里。”许棠宁往前一步,鞋跟踩过水面,“也就是说,你此刻没有证据。”
这话很重,棚里安静下来。
陆沉舟迎着她的视线:“我有判断。”
梁曼青笑了一声:“陆先生,平台不收判断,只收可上线的东西。资金方撤资,平台撤排期,今晚这棚就可以关灯了。”
许棠宁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棠影资本暂停第二笔投资,已到账部分进入复核。秦总,你们换人后重新报预算。”
秦砚庭点头:“我会让团队尽快——”
“换人也没用。”陆沉舟打断他。
所有目光转向他。秦砚庭嘴角的笑淡了:“你现在还想拖所有人下水?”
陆沉舟走到监视器前,伸手按亮屏幕。屏幕里停着一帧女主雨夜奔跑的分镜图,灯位平、构图满,像流水线短剧里随处可见的一张漂亮废纸。
“这个方案必扑。”他说。
梁曼青抱起手臂:“理由。”
“前三秒没有冲突,女主跑进雨里,观众不知道她逃什么。第七秒男主出场背光,脸看不清,情绪接不住。第十二秒台词是"你听我解释",同类桥段平台上个月已经有四十七条,完播率最低的一组。”
摄影指导皱眉:“这是你自己定的分镜。”
“这是秦总今天下午改过的版本。”陆沉舟指向屏幕角落的文件名,“原版第一镜是女主把订婚戒指扔进下水道,男主蹲下去捡,车灯从背后压过来。不是跑,是选择;不是解释,是尊严被踩碎。”
秦砚庭的脸色终于沉了一分:“你被停职后翻旧账,没有意义。”
陆沉舟转身看他:“你改掉戒指,是因为道具还没结算,怕查预算。你把雨量降到三分之一,是因为今晚临时撤了两台水泵。你让男主背光,是因为主演根本没到场,替身的脸不能露。秦砚庭,你接盘的是个空壳。”
棚内有人倒吸一口气。场务小赵忍不住低声:“男一确实还没来,刚说堵在高架……”
秦砚庭冷冷看过去,小赵立刻噤声。
许棠宁翻文件的动作停住:“主演没到?”
阮晴岚接话:“经纪人半小时前说车祸堵路,预计还要一小时。水泵有两台被器材部调给隔壁棚,单子是项目总监签的。”
秦砚庭侧眸:“阮姐。”
阮晴岚轻轻一笑,温柔得像没听见警告:“我只是说片场事实。”
梁曼青看向陆沉舟:“就算你说得对,演员不到,设备不齐,钱还出了问题。你拿什么拍?”
陆沉舟把湿发往后捋,露出眼下青影:“十分钟。”
许棠宁眯了眯眼:“你要什么?”
“棚不关,灯不撤,给我十分钟试拍。男一不到,就不拍男一的脸;水泵不够,就让雨变成压迫;道具缺,就把缺道具变成剧情。”
秦砚庭失笑:“你以为这是街头拍段子?许总,梁总,他现在是在用你们的钱给自己翻身。”
“我不用你们的钱。”陆沉舟拿起桌上一支油性笔,在废弃通告单背面快速画线,“现有灯位不动,轨道只走两米,女主从巷口进,镜头贴背,手里攥空戒盒。男主只出手,不露脸。第一句台词改成——”
他停了一秒,望向那条湿漉漉的置景雨巷。
“"你把戒指丢了,还是把我丢了?"”
棚里静了半拍。连梁曼青都没说话。
许棠宁走近他,把伞交给助理,身上带着雨后冷香。她站得很近,陆沉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一点水雾。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她问。
“失控。”
“还有把烂摊子包装成天才。”
陆沉舟看着她:“那就盯着我。十分钟后,如果镜头不成立,我自己走,不带走任何素材。”
许棠宁的眼神微微压下来:“如果成立?”
“撤资文件晚十分钟签。资金案照查,但试拍资格别交给一个连现场问题都不敢说的人。”
秦砚庭把流水单拍在桌上:“许总,你要为了一个涉嫌挪用的人赌平台排期?”
许棠宁没有回头,只问梁曼青:“梁总,你愿意等十分钟吗?”
梁曼青看了看腕表:“平台不喜欢事故,但喜欢意外爆点。十分钟,我只看成片。”
秦砚庭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许棠宁合上撤资文件:“陆沉舟,我给你十分钟。不是信你,是看你还能不能值这个价。”
陆沉舟拿起对讲机前,先把通告单翻到背面,又补了三格分镜。第一格只有女主攥紧的手,第二格是水坑里的空戒盒,第三格留白,只写了两个字:回头。
梁曼青弯腰看了一眼:“你把男主砍掉一半,平台男频转女频?受众会跑。”
“不是砍,是藏。”陆沉舟把笔帽咬开又合上,“短剧第一集不怕男主少,怕观众没有问题。她为什么回头,手是谁的,戒盒为什么空,这三个问题比一张帅脸贵。”
许棠宁指尖点在第三格留白上:“如果女演员接不住呢?”
“那就拍她接不住。”
“什么意思?”
“新人眼神会躲,老演员才会演满。躲本身就是被抛弃后的第一反应。”陆沉舟看向阮晴岚,“找没被片场磨平的人。”
阮晴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以前最烦新人误机位。”
“现在我需要她误一次。”
这句话让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工作人员收了声。老陈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低声问:“陆哥,机器真开?”
“开。”
陆沉舟拿起对讲机,久违的电流声刺啦响起。他的声音穿过棚内雨声,稳得像压住一条即将断裂的线。
“摄影,换85定,机位贴地。灯光,把二号灯打到水面,不要照脸。收音只收喘息和脚步。道具,把戒盒找出来,空的也行。阮姐,帮我找一个能在雨里哭但不缩肩的女演员。”
阮晴岚看着他,眼里那点犹豫终于散开:“有个新人,苏弥,在隔壁等替补。镜头感不错,就是没大戏经验。”
“叫她来。”
秦砚庭忽然按住桌上的对讲机:“不用叫了。替补演员刚被经纪带走,今晚不会回来。”
陆沉舟看向他。
秦砚庭仍旧温和:“我接管项目后,当然要先清理不稳定因素。”
棚外雨声更大,像整座影视园都在下沉。
这时,许棠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眉心轻微一动,把手机递到陆沉舟面前。
那是一张监管账户流水截图。三百万转出记录下方,备注栏里多出一行被截断的小字:授权设备编号YX-C-07,登录IP来自青幕影视园B区财务室。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而B区财务室,昨晚两点以后,门禁记录显示只进过一个人。
秦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