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月中,秋意未至,暑气仍盛。
宝素侯府后花园的池水被日头晒了一整日,到了傍晚便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混着荷叶的清气,在亭前缭绕不散。
林胧月站在亭前空地上,正在练掌。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得紧实,一掌劈出,空气中便炸开一声短促的脆响,便如竹节被火烧裂。
云和郡主坐在亭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凉茶。
林胧月又劈出一掌,这一掌比方才更沉。
掌锋过处,空气中竟生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便如石子投入静水。
云和郡主放下茶盏,徐徐抚掌:“胧月,你这精进之快,实在令人惊叹。”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数月前你才初入银骨,如今透骨劲已使得这般圆融,银骨大成的底子是扎扎实实的了。”
林胧月接过流朱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走入亭中,在云和郡主对面坐下。
“还要多谢淳贵妃赐下的那枚乘风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若无那丹药助力,我要凝练周身银髓,至少还要一年功夫。”
“说起那乘风丹……”云和郡主眼神微动:“为你挣来这枚丹药的奴才,还在你府中?”
“自然还在。”林胧月随意回答。
云和郡主点了点头:“说起来,你这奴才倒是有意思。
三十余斗兽同入斗兽行宫,连那京卫指挥使之子仇螭虎也进去了,到头来却只有你家这奴才一个人活着出来。”
她顿了顿:“太子不但不仔细审问,甚至让他与你一同离去。
三品实权人物的儿子死了,京城那边竟也全然没有反应,这事实在不正常。”
“若不是知道这陈灵洗是被抄家的官奴才,底细清清楚楚,我还真要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林胧月没有接话。
云和郡主等了片刻,见她不愿多谈陈灵洗,便也不追问。
林胧月却忽然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据说此次贵妃行游,要来我沅江府?”
“是有这回事。”云和郡主放下茶盏:“贵妃娘娘近来身子倦乏,太医说宜行游散心,圣人便准了她出京走走,京畿道上几座州府,沅江府也在其列。”
林胧月眼中那丝兴奋愈发明显了。
她站起身来,在亭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语速比平日更快:“郡主,淳贵妃从未来过沅江府。
沅江皇寝因为修筑运河,被拆了,至今未曾重建。
这沅江府中,论及地位出身,我父亲最高,既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云和郡主:“我能否在这宝素侯府中接待贵妃行驾?”
云和郡主微微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之色,便如在暗处窥伺的狸猫忽然被人发现了行迹。
但那神色只存在了不足一息,便被她收了回去。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深思熟虑。
过了几息,她摇了摇头,语气斟酌得极为妥当:“如今侯爷醉心于道学,已然闭关许久了,贵妃若是来了,岂不是扰了侯爷清修?”
林胧月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贵妃下榻,乃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扰一扰清修又有何妨?我父亲虽好道,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云和郡主思忖一番,又说道:“如今这宝素侯府是你兄长掌权,他可能同意此事?”
林胧月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说起来倒也奇怪,我兄长往前颇为乖张跋扈,极喜欢那些风月之所,是沅江花船上的常客,也喜欢耍些家主的威风。
可不知为何,近来一二年,他却一改常态。据说整日都在南院修行,不再以鞭笞府中奴才为乐,也绝不去那些风月之所了。”
她顿了顿,眼中疑惑更浓:“甚至……他似乎对这宝素侯府,也不甚在意了。
府中一切几乎都交由赵雍打理,南院也由王楚操办大小事宜。
除了请些修为高深的人物前来府中担任客卿之外,几乎全然不理事了。”
云和郡主听了,眉头微挑,随即笑道:“这对你而言,岂不是好事?”
林胧月轻轻点头,却没有笑。
她忽然又说:“正因如此,我已经以宝素侯府的名义上书了,我那兄长也不曾阻拦。
倘若贵妃愿意,我便扫出那空置许久的东院,好生布置一番,接待贵妃。”
云和郡主眼中顿时多出几分慌乱来。
那慌乱虽被她在瞬息之间压了下去,但林胧月此刻正沉浸在兴奋中,并未察觉。
几息过去,云和郡主左右四顾了一番,亭外除了流朱和两个远远候着的丫鬟,再无旁人。
她忽然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此事你做得冒失了些。”
林胧月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云和郡主已继续说道:“淳贵妃如今得宠,又以镜听之术执掌诸多官吏生杀大权,若入了贵妃之眼,确实有数不尽的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耳语:“只是……这天下间,仇恨淳贵妃者不计其数,十九路反王中,有十二路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
清君侧清的是谁,我不必多说。
淳贵妃行游,不知有多少人物暗中虎视眈眈。虽在京畿,但萧长律、武摩诃一流,必然也不会放过这般机会。”
林胧月听了,却冷笑一声,摇头道:“我宝素侯府虽然比不得京城那些开国大将军、开国王侯之府,但我府上却也有几位金身人物。
我父亲身边那位掌灯的老管事,更是不凡。
而且贵妃行游,必然会带来许多强者,难道还怕了他们这些反王不成?”
她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若真有人行刺,侯府倘若能够护驾,也算是一桩功劳。”
云和郡主听到她这般执着,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她放下茶盏,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对了。”她语调重新变得慵懒随意:“持日将军之子杨逐日,还曾经向我问起你家那陈姓的奴才,让我转达于你,问你可愿意将这奴才转给他?
他平日里喜好插花,听说这奴才插的瓶花曾被贵妃赏赐,便来了兴趣。”
林胧月几乎没有犹豫,便摇头道:“便转告杨公子,那陈灵洗正在教授我插花之艺,转让不得。”
云和郡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那又能否转让给我?”
林胧月微微挑眉,看向云和郡主,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云和郡主却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不过玩笑之语,莫要当真。我岂能让你忍痛割爱?”
林胧月这才舒展了眉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暮色渐至,花园中各处渐次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云和郡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朝林胧月微微颔首:“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林胧月起身相送,一路送到西院月洞门外。
云和郡主的马车已候在那里,车帘低垂,两个侍女垂手立在车旁。
云和郡主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一角,朝林胧月摆了摆手,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角门,消失在长街的夜色中。
马车并未驶向郡主行宫,而是拐了几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后门停了下来。
云和郡主下了车,径直进了宅子。
宅中花园里,月光正落在太湖石堆叠的假山上,将那些嶙峋的石头照得明暗分明。
假山旁的石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玉冠,面容俊美,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正是杨逐日。
杨逐日开口问道:“如何?”
云和郡主摇了摇头。
杨逐日微微皱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快,道:“我不同你运气那般好,能得林胧月这般的大药。”
他声音不大,语调也平淡,但那平淡底下却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我的药已然用尽了。”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风情,反而颇为冷酷:“早在斗兽行宫之时,我便看中了那陈灵洗。
我以观气之法看他,他身上氤氲之气升腾,袅袅萦绕,那品相,绝对是一株好药。”
云和郡主微微皱眉:“可曾问过太子?”
杨逐日笑着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个官奴,问什么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太子未曾将他下狱,也许便是留待药用,我暂且将他夺过来,养成大药。太子若是要了,正好便是一桩功劳。”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又说道:“有太子传授的吞气之法,修行起来便容易许多了,只是大药难寻。
如今见了大药之选,又是一介奴才,这便是机缘。”
他抬起眼,看向云和郡主,眼中那抹笑容深了几分:“林胧月不愿,那便暗中夺过来。”
云和郡主有些心不在焉,微微点头,忽然又道:“林胧月说,要在宝素侯府中迎驾淳贵妃。”
杨逐日眉头一皱:“贵妃?”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贵妃的镜听之术,可否能看出几分大药端倪来?”
云和郡主没有答话。
杨逐日低头想了想:“且上报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