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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死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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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槐枝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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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人,一人乃是侯府千金小姐,眼尾略长,不怒自威。 另一人乃是当今圣人钦封的云和郡主,其父东王,据说是大黎朝武力最盛之一。 郡主自幼被养在宫中,由太后亲自培养,所以名分是郡主,排场待遇却与公主无异,即便是在这沅江府中,也有行宫! 此时这二人便这般坐在八角亭中赏雪赏花,亭顶的积雪已经厚得往下坠,檐下挂着几根冰凌,晶莹剔透,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蓝。 庭中又烧着两个铜火盆,炭火正旺,将亭内烘得暖融融的。 而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花园口,许多家奴正缩着脖子,顶着漫天的雪花,弯腰在游廊外的石径上奋力扫雪。 几个衣衫单薄的小厮正合力推着一辆独轮车,将扫起的雪运到园子外的阴沟中倒掉。 八角亭中二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这些人,连衣角都不曾被风雪沾湿。 亭外不远,那些躬着背、缩着肩的身影,在这茫茫雪色中显得愈发渺小、灰暗。 他们偶尔抬头,偷偷望一眼远处亭中那两个锦衣华服的丽人,便又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扫帚——仿佛只要扫得足够快、足够干净,这场大雪带来的寒冷与苦楚,就能一并被扫进那看不见的阴沟里去。 正在此时,有几位家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游廊侧面步出,手中拿着一瓶插花,冒着风雪,踏步向前。 “那人是谁?”负责沾水洒扫的管事不由皱眉发问,旁边顿时有人小声回答:“是倒座房中的官奴婢,今日雪大,应管事您要求,临时调来的!” “官奴婢?”已然50余岁的管事瞳孔一缩:“郡主、小姐身份尊贵,这官奴婢要是冲撞了她们……” 他吓出一身冷汗,甚至来不及驱使身旁的下人,便弓着身子朝着那官奴婢追去! “冲着亭子去了,这个人……不要命了?那插花又是哪里来的?” 其他几个下人仍然洒扫,目光却不由瞥向那单薄的背影。 侯府家法极严,下人不得命令冲撞主家,可是大罪! 尤其是陈灵洗的身份还是最为卑贱的官奴婢。 “许是得了命令?” “与我们一同来此洒扫,又能得什么命令?” 他们小声交流。 而那管事躬身疾步,却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陈灵洗,不由心中越发焦急。 所幸守在八角亭不远处的护卫看到了疾步靠近的二人。 那护卫名为吴峥,三十余岁,面容黝黑,腰间佩刀,目光瞥到陈灵洗与管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刹那间,他周身竟隐约泛起月光般的银白光晕,又转瞬消失不见。 只见他几步踏出,竟然横跨十余丈,来到陈灵洗面前。 “何人!” 护卫吴峥开口! 筹谋两日,终得机会,原本疾步向前的陈灵洗,身躯骤然僵住了。 仿佛有一阵清冷彻骨的寒意,从他骨髓深处升起! 寒冷到了极致。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透了皮肉,直直灌进心脾里。 他整个人顿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的管事也如遭雷击,停在原地,身躯止不住的震颤。 “贵人赏花,缘何打扰?” 毕竟是在宝素侯府,吴峥并未动手,只是沉声喝问。 一语问出,陈灵洗和管事身上的寒意骤然消失了。 陈灵洗只觉得这护卫的手段如此玄妙,正要回答,他身后的管事匆忙道:“大人,这奴才迷了路,我这就将他带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步上前,便要去拉住陈灵洗的手臂。 可陈灵洗却深吸一口气,气入胸腔,似乎想要放声呼喊。 “哼!” 吴峥却似乎看透了陈灵洗的意图,不过轻声一哼! 声音再度传入陈灵洗耳中,陈灵洗浑身的骨头再度仿佛被冻住了,像是有人将这满院的雪塞进了他的身躯里。 又有一口冰寒之气仿佛憋在他胸口,喘不出、吸不进,便如此吊着。 “带下去。” 吴峥看了那管事一眼,便径直转身。 那管事连忙抬手呼唤不远处扫雪的两个下人,那二人已经扔下手中的推车,匆匆而来。 “不过一声冷哼,竟然能让我如坠冰窟,周身仿佛被寒冰冻住,甚至发不得声响。” 陈灵洗惊异莫名,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不成功,一旦被这几人拿下去,便要被责罚……官奴婢无故靠近主家,不听管事命令,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若是被交还给官府,则是必死无疑。 往后只怕更难接近了。” “那么该如何脱离这等束缚?” 他思绪疯动:“这护卫必然是修为高深的武道人物,武道……” 武道! 陈灵洗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由根据林宿日那一套吐纳之法吸气、吐气! 须臾间,他四肢百骸中流转出缕缕清气,继而合拢在一起,升腾而出! 原本堵在他胸口的那一股气被清气一冲,竟然有了松动。 不曾完全被冲开,却让陈灵洗得以开口…… “陈灵洗请……面见小姐……献上插瓶。” 他声音嘶哑,极为微小,却仿佛用尽了力气,脸挣的通红! 原本转身踏步向前的吴峥脚步一顿,脸上明显闪过一抹诧异,回头。 陈灵洗的声音极小,不远处的管事都听不真切。 可远处八角亭中,原本背对众人的二位小姐却好像都听清楚了,竟……一同转身! 云和郡主脸上带着几分惊讶的表情。 而林胧月转身时却微微皱起眉头,眼神冷漠而又平静。 “真是……找死!”那洒扫管事几乎要急疯了,他连忙俯下身来,向二位贵人行礼。 “让郡主这样的人物看了侯府的笑话,此人只怕必死无疑了,我也要受他牵……” 他思绪还未落下,却忽然听到林胧月开口。 这位侯府千金竟然出声道:“拿好你的插花,上前来!” 林胧月声音极小,众人却听得真切…… 吴峥止住脚步,陈灵洗身上的压力也骤然消失不见。 他身上细汗连绵,浑身被吴峥的气血一压,几乎压得他精疲力尽。 可他仍然深吸一口气,又以单手整了整衣衫,另一只手抱着插花,尽力向前。 路过吴峥时,吴峥有些赞许的看了陈灵洗一眼。 陈灵洗目不转睛,直去八角亭前。 他尚未走近,云和郡主竟然站起身来,清亮的眼神落在陈灵洗手中的插花上。 林胧月见郡主起身,便也同样起身,目光始终盯着那插花。 “拿上来。” 陈灵洗走近,林胧月开口,身旁的丫鬟立刻走出八角亭,从陈灵洗手中接过插花,又恭恭敬敬放在桌案上。 插花近前,两位千金贵人的注意力都被插花吸引。 “这瓶子,竟然是未干的泥胚。” 云和郡主看着用来插花的瓶子,泥色赭褐,水分正从坯壁往外渗,整个胚体泛着一层幽微的哑光。 可当她的目光上移,顿觉惊艳! 槐枝斜插在湿泥里,弯折处的皮裂开了,露出青白色的木质,雪积在裂口上,被泥胚的潮气晕着,将化不化。 槐枝旁边,斜出一枝腊梅。 花开得极疏,不过三五朵,每一朵都薄得像黄蜡捏的,半透明的花瓣在冷光里微微透亮,有一朵正开在槐枝的骨痂处,花香极淡,像雪水洗过的。 最低处,贴泥而生的是一枝白萼,细茎从湿泥里拔出来,顶着两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白得发青,像瓷胚还没上釉的那种白。 槐树枝、雪、腊梅、白萼…… 四样东西,竟像是一起从泥胚里长出来的。 槐枝的苍黑、腊梅的蜡黄、白萼的瓷青,三种颜色本不搭界,却被湿泥的赭褐统一在一处。 腊梅的那一点黄,恰好点在槐枝骨痂的裂口旁,像在泥胚中开出的一瓣光,白萼贴着泥面,花苞微微倾向槐枝的方向,仿佛是从槐枝落在泥里的影子中长出来的。 而雪落在三者之间,成了第四种颜色——不偏不倚的白。 “可真美。” 云和郡主喃喃自语。 林胧月也不由点头:“在同一空间中互不侵犯,如此相得益彰……” 云和郡主点评道:“而且并非什么名贵的花卉,俗物中见雅,最难得。” 末了,她忽然心生欣喜:“这插瓶不仅美,寓意也好,又颇为独特。 也许可以送进宫中,博得淳贵妃一笑?” 林胧月收敛起眼中的惊艳之色,笑道:“郡主若是有意,便将这插瓶带回去便是。” 云和郡主并不客气,可她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陈灵洗身上。 “不曾想,宝素侯府竟然还有精通雅道的少年人物,正好……多看些他所作插花,岂不是更好些?免得我要从京城请人前来。” 林胧月微笑点头。 陈灵洗一言不发,就站在八角亭外。 寒酥簌簌,不是什么大雪,短短半个时辰,却也满覆陈灵洗全身。 远远看去,他竟像一个雪人。 两位千金却并不理会他,直至到了申时末,云和郡主这才起身,离去。 离开时,还带走了槐枝插瓶,却未看陈灵洗一眼。 跟随在郡主身后的吴峥却看了陈灵洗好几眼。 林胧月起身相送,陈灵洗仍然在八角亭前静立等待,已然冻的有些微微发抖…… 又过一刻钟,林胧月身披斗篷,背负双手踏步而至。 赤红色斗篷似乎有独特的功效,雪落斗篷,转瞬间便消融、蒸发。 她再度入八角亭中坐定,饮下一口热茶,目光终于落在陈灵洗身上。 只是…… 这位侯府小姐目光里却寒光四射。 “官奴?” “你以为云和郡主要看你插花,便能抹去你冲撞之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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