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挺起胸膛,她就是在那里缩着,像一朵被人捏住了花苞的花,怎么都打不开。
柳娘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她,她换了个法子,不教站不教走,先教她怎么放松。
“你现在全身都绷着,”柳娘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一只手搭在她腰侧。
“肩膀太紧了,腰太硬了,你试着放松,把身体的重量交给腿,不要自己扛着。”
长安试着放松,可她一放松就想驼背,一驼背那身衣裳就更不像样了。
她只好一边想着放松,一边想着不能驼背,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身体反而更僵了。
柳娘子教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从放松开始,到站姿,到走路,到转身,每一步都要重来无数遍,因为长安总是会忘记上一个动作,或者把上一个动作和下一个动作搞混。
到了傍晚,柳娘子终于叫停了。
“今天就到这儿,”柳娘子的声音多了一丝疲惫,“明天继续。”
长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那身绯红色的衣裳脱下来,换上自己那件旧棉袄,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青萝就来敲门了。
“长安姑娘,王妃让你过去。”
长安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听见青萝的声音,没有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整个人都盖住了。
青萝又敲了两遍,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推门进去,就看见床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球,被子上面还压着好几件衣裳。
“长安姑娘?”青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子外面,底下的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有气无力的:“青萝姐姐,我病了,昨晚被冻着了,头疼,嗓子疼,浑身都疼,起不来了。”
青萝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池婆婆来了。
老太太站在床前,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球,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掀开了被子。
冷风像刀子一样剜在皮肤上,长安“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白了,脸色也白了。
池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不烫。
“没发热。”池婆婆收回手,目光落在长安脸上,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把她从头到脚剜了一遍,“装的?”
长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池婆婆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长安即使在被窝里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还习惯把衣服压在被子上。
“这么怕冷啊?小时候冬天没棉袄穿?”池婆婆问,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柔软。
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冬天下着大雪,她没有棉袄,只有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单衣,没有鞋,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头冻得像一根根冰棍,疼得她直哭。
她哭着跑回家,娘在灶房里做饭,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哭什么哭,哭就不冷了吗”。
从那以后她就不哭了。
池婆婆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比平时轻了一些。
“穿上衣服,去芙蓉院。王妃等着。”池婆婆说完,转身走了。
长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地穿上那身绯红色的薄纱褙子。
她穿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穿好之后她站在床前,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眼前散开。
深秋了,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芙蓉院里,沈筠已经等着了。
今天的风比昨天更大,院子里的槐树被吹得哗哗作响,落叶在地上打着旋,飞到半空中又落下来。
长安站在正堂门口,一阵风灌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身绯红色的薄纱褙子在风里贴着身体,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也把冷风毫无遮挡地放了进来。
沈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走。”
长安深吸一口气,迈步,柳娘子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她的步子时而太急,时而太缓,腰肢时而太僵,时而扭得太刻意,她走得浑身发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冷得嘴唇从白变紫,从紫又变回白。
风越来越大,廊下的灯笼被吹得骨碌碌地转,槐树的枝条被吹得弯下了腰,长安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着她惨白的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筠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算什么?妹妹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那天的风比今天大多了。
长安不知道沈筠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王妃还在看着她,王妃没有说停,她就不能停。
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走,努力让自己的步子好看一些,努力让腰肢摆动得自然一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鹌鹑。
她心想:早练好,早休息,早点让王妃满意,就能早点回去穿棉袄,早点钻进被窝,早点暖过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在寒风里一次又一次地迈步、转身、再迈步。
柳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长安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沈筠面无表情的侧脸,什么话都没有说。
这样练了五天。
每天上午认字,下午走路,从站到走到转到停,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几十遍、上百遍。
柳娘子不断地纠正长安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长安每天都觉得自己第二天一定会病倒,但每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就爬起来,穿上那身绯红色的薄纱褙子,去芙蓉院,继续练。
第五天的晚上,沈筠终于点了头。
“今晚你去书房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