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帖棺彻底沉下水面时,鬼市河沿塌掉一块。
灰紫水从旧拱门后头反卷回来,水里漂着棺木碎片,沉阴木粉,还有泡烂的白布条。
袁大嘴一手抱着铜灯,一手按住听水盅,耳朵贴得发疼。
“水门乱套了。”
马九乙扶着棺盖边沿,后颈那点残钩又在肉里抽筋似的跳。
“白瓷碗裂了,市侩门账牌卡在水门口,千机门棺潮从后头顶上来,水门分不清该收哪边。”
袁大嘴骂道:“门都分不清收谁,还敢学人家开门?”
陈无量把空账刀从黄纸里抽出来。
刀口上那点黑水已经被黄纸吃净,刀背还留着半月扣压过的铜痕。
“活眼在哪?”
袁大嘴伏低身子,把听水盅扣到水面。
灰紫水拍着盅壁,震得他半边脸都发麻。
他听了三息,脸色沉下去。
“脚下三尺。”
马九乙立刻接话:“那是水门喉口。”
袁大嘴抬头问:“能开?”
马九乙摇头。
“全开,棺潮进京畿,全关,鬼市里的人都得淹死。”
袁大嘴看了一眼水位。
水已经漫到他肚子。
“那开半拉?”
马九乙骂道:“你当开饭馆门帘呢?”
陈无量问:“市侩门账牌在哪?”
袁大嘴看向水面漂着的一块白瓷残片。
“前头那碗裂的时候,我瞧见碗沿有编号,后来被水冲散了。”
马九乙伸手摸向腰间。
“我这里有半块。”
陈无量看向他。
马九乙从湿衣里掏出一枚铜牌。
铜牌不大,边沿磨得发滑,上头刻着一串细小账号。
袁大嘴眼睛瞪圆了。
“你什么时候摸的?”
马九乙说:“白瓷碗翻扣那会儿。”
袁大嘴吸了口凉水。
“你那时候嘴还封着,也不耽误偷东西?”
马九乙抹掉唇边的水。
“赊刀人出门,手比嘴靠得住。”
陈无量接过铜牌。
铜牌背面有市侩门旧记号,正面刻着京畿转水四个小字。
袁大嘴凑近看。
“转水,转去哪?”
马九乙说:“转到棺站,千机门借市侩门的账,把鬼市水门改成走货口。”
陈无量把铜牌扣在白瓷残片裂口上。
“那就划转字。”
马九乙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改水门账?”
“市侩门认账,转字没了,京畿水门就不能替棺货转站。”
袁大嘴听懂了半截。
“只剩京畿水?”
陈无量说:“再添一笔活人货。”
马九乙盯着他。
“鬼市水门没有活人货这个账名。”
陈无量把空账刀横过来。
“从这刻起有了。”
袁大嘴立刻道:“掌柜的,你这算乱改合同。”
陈无量瞥他。
“你想被棺潮送去万堡山?”
袁大嘴改口很快。
“那还是改吧,胖爷支持阴行文书临场补条款。”
旧拱门后,棺潮声压了上来。
一口接一口黑棺顶在水下,棺头撞着棺尾,水面浮起成片棺钉红线。
缝尸傀胸口的沈字牌,青火烧得更旺。
那具黑外套没有舌头,却张开嘴。
喉管里的黑线一收一放。
“水门,开。”
袁大嘴骂道:“开你祖坟,没给钱还想开门?”
马九乙急声道:“它在替沈字牌喊门,水门听牌,不听人。”
陈无量把铜牌按在瓷片上。
“听牌就好。”
他刀尖贴上转字。
刀背先落,刀口后转。
空账刀划过铜牌时,铜牌发出一声闷响。
袁大嘴抱着灯往后挪了半步。
“它抖了。”
马九乙盯紧刀口。
“别划穿,划穿就成坏账,水门会翻脸。”
陈无量手腕压低。
转字第一笔被刀口吃掉。
旧拱门后的棺潮冲了一下。
水浪把三人脚边的破木片全卷走。
袁大嘴贴盅吼道:“活眼往左偏半尺!”
陈无量刀口跟着偏过去。
转字第二笔被削断。
铜牌背面的市侩门记号亮了一下,又被压回去。
马九乙咬牙道:“市侩门在抢账。”
陈无量问:“抢哪边?”
“哪边赢,账算哪边的。”
袁大嘴骂道:“这帮买卖人,鬼过路都得收钱。”
陈无量冷着脸。
“那就让它收。”
他把半月扣压到铜牌角上。
“市侩门账规,活货不过棺,死人不过桥。”
他指腹按住铜牌,掌心旧伤被水泡得发白。
“今天借你们水门走一趟,账记沈渡头上。”
马九乙脸色变了。
“你直接记沈渡?”
袁大嘴也愣住。
“能行?”
陈无量说:“沈字牌在场,牌认局,它不认也得认。”
空账刀最后一下划过。
转字被划空,只剩京畿水三个小字。
铜牌发烫。
白瓷残片沉入水里。
袁大嘴耳朵贴着盅,脸上肥肉抖了抖。
“脚下开缝了。”
灰紫水在三人脚下分出一条窄缝。
缝口不宽,只够一人侧身过。
两边水墙往上翻,棺材撞到缝前,全被卡在水外,棺头一碰到水缝边沿就往后弹。
袁大嘴看了半拍才回神。
“老陈,棺材过不来。”
马九乙失声道:“你把鬼市水门改成赊渡口了。”
陈无量看他。
“赊不赊?”
马九乙咬着后槽牙。
“赊,活人先过,棺货押后,可这账以后要还。”
陈无量把空账刀插进水缝边。
“记沈渡。”
袁大嘴笑骂:“沈少主今晚真忙,又砸铺,又付船钱。”
缝尸傀胸口青火忽然窜高。
水门两侧所有棺材都停了片刻。
一个温和男声从沈字牌里传出来。
“陈掌柜,账记得清楚。”
袁大嘴脸上的笑收了。
马九乙也闭上嘴。
陈无量没有往旧拱门那边看,只盯着水面倒影里的沈字牌。
“你是沈渡?”
那声音带着几分笑。
“京畿这场局,陈掌柜拆得好。”
袁大嘴压着嗓子骂:“这人夸人听着真晦气。”
沈渡的声音接着传来。
“移门厌胜,铺门帖,守门童,三代同堂,原本只差一口哭门,你却让一间活铺自己认了门。”
陈无量把铜棒搭回肩上。
“我家铺子脾气随我,不爱白干活。”
“所以我会补一份礼。”
马九乙立刻道:“别接。”
袁大嘴跟着开口:“对,这种人送礼,礼盒里八成装人头。”
沈渡低低笑了一声。
“万堡山下,缺的那名守门童,未必是京畿这个孩子。”
陈无量手背上青筋鼓起,掌心柳字黑印烫得发疼。
“你敢动他,我把你千机门账本当纸钱烧。”
沈渡说:“陈掌柜,湘西路上见。”
陈无量回得很快。
“见面带钱,砸我铺子另算。”
青火在沈字牌上缩成一点。
沈渡的声音淡下去。
“账房不小。”
袁大嘴骂道:“你管得着吗,胖爷给他当账房都得加餐。”
沈字牌裂成两半。
缝尸傀胸口塌了下去。
旧拱门后棺潮重新往前压,却再也冲不进那条水缝。
马九乙抓住陈无量胳膊。
“走,水门只能撑半刻。”
袁大嘴抱灯先迈进缝里,脚下一空,水流托住他肥大的身子往前送。
他扭头喊:“老陈,这渡口还挺讲究,胖爷没沉。”
陈无量看他一眼。
“你沉了,水门赔不起。”
马九乙一脚踩进去,疼得抽气。
“我后颈钩子在响。”
袁大嘴问:“又指路?”
马九乙道:“不指路,沈字牌烧完了,千机门在收线。”
陈无量最后一个踏进水缝。
灰紫水从两边合来,又被空账刀压开。
他把刀拔起。
水缝带着三人往前滑。
身后棺潮撞上水门,闷响一串接一串。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
“前头有暗沟,通徐家枯井那边。”
马九乙看了眼铜灯。
白火只剩米粒大。
“出去以后,灯不能再亮了。”
陈无量问:“灭了会怎样?”
马九乙沉默半息。
“半截反噬找不到路,会先找最近的账。”
袁大嘴看向陈无量掌心。
“柳字黑印?”
马九乙点头。
“还有空账刀。”
陈无量把空账刀包好。
“那就别让它找。”
袁大嘴问:“怎么别让?”
陈无量说:“回铺取铜匣。”
马九乙喉咙发干。
“过午自开,现在离天亮不远了。”
袁大嘴把铜灯抱得更紧。
“那还等啥,先出去,胖爷这辈子头回觉得枯井也挺亲切。”
水缝前方露出一段青砖暗沟。
灰紫水托着三人钻进去。
身后,鬼市河沿的灯一盏接一盏灭。
京畿鬼市被水声吞下去之前,旧拱门后还飘着沈渡留下的最后一点青火。
那火没有追来。
它照着棺潮,等下一场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