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组长，各位老师，先前从光谱上反演出来的，山顶外环那圈直径十八公里的环状工程基座，用的全是就地取材并做过晶格锁定的青黑色高密度辉长岩与角闪石花岗岩。”
操作台前的苏文岳抬起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
“……只是，散落在外环八方盘山石道豁口两侧的这批巨石残块，远程激光光谱打上去，全是从别处采运上山、同样做过深层晶格致密化处理的高硬度浅肉红色花岗闪长岩！”
“外环基座是青黑色辉长岩，石道豁口这堆石头却是浅肉红色花岗闪长岩？”
解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眉头紧锁顺着逻辑往下推。
“材质光谱不一样，说明不是外环基座坍塌滚落下来的，那会不会是用来砌筑豁口两侧翼墙或者承重台基的特殊石料？或者是山顶原本就有的风蚀怪石？”
“解老师，您说的这两种可能，我们已经排除了！”
旁边的叶小满手指在光子触控板上飞快滑动，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底满是灼人的亮光。
“……如果是天然风蚀怪石，不可能八处对称的盘山石道豁口全都成对出现，而且光谱特征显示它们全是从几千公里外、另外一块大陆架的花岗岩矿脉整块开采运上山的。”
“并且……如果是砌筑基座豁口的条石，它的点云表面应该是平直的几何切面！”
“……我们把几处豁口外侧散落的花岗闪长岩点云单独剥离出来，用算法滤掉浮沙，将点云曲率网格放大到厘米级极限一看……”
叶小满把几块放大了二十倍的局部石块点云拓扑图推上分屏。
“各位老师请看！这些石材表面根本不是平直的建筑砌面，全分布着人工雕凿出的繁复羽翼凹槽、层叠翎羽纹路走向、肌肉隆起弧线与粗壮的爪趾关节轮廓！”
“……根本不是砌筑基座的条石，全是用整块花岗闪长岩圆雕而成的巨型异兽与禽鸟造像的残躯断件！”
“什么？巨型石刻造像的残骸？”
解建军和丛文瑾同时惊呼出声，解建军更是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撑住台面，急切问道：“从传回来的点云影像上能辨认出是什么形制的造像吗？在石道豁口两侧是如何分布的？快把全景拉出来看看！”
“解老师，原位造像已经全部倾覆坍塌，破损程度非常严重！”
苏文岳指着屏幕上几座斜插在黄沙与冻土里的残损石座点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毕竟实打实经历了三十万年，又立在基于大陆架拔地一千六百米的山顶迎风口上，这些原本高达二十多米的巨型圆雕造像，重心高、受风荷载大，在漫长岁月的地壳震动和强风尘暴冲击下，没有一尊保持原位直立状态！”
“多数造像自颈部或躯干承重薄弱处齐根折断，翼部与首部构件崩裂成七八块残件，半截躯干掩埋在豁口外侧的碎石堆积层里，单看常规光学遥感影像，极易与自然崩塌的乱石堆积混同！”
听到原位造像全部倾覆、崩裂成数块残件，大厅里原本高涨的气氛顿时一沉，众人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全都悬在了半空。
解建军脸上的热切退去几分，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破损得如此严重，又经历了三十万年的风沙剥蚀，咱们隔着五千多光年看遥感数据，还能复原出造像原本的形制吗？”
“单凭肉眼看光学照片确实无法辨认，但咱们的点云逆向算法可以！”
叶小满扬起脸，声音里透着年轻工程师的自信与笃定。
“解老师，这恰恰要归功于刚才江工程师和文岳发现的那种晶格重排致密化技术！”
“……如果这批造像用的是地球上普通的汉白玉、砂岩或者天然花岗岩，莫说三十万年，哪怕经历三五千年风沙磨蚀，表层的阴刻羽纹与浮雕肌理早就风化剥蚀殆尽了，断裂面的茬口也会被石英砂磨蚀成圆滑的砾石！”
“……可当年的建造者选用的这批浅肉红色花岗闪长岩，经过晶格锁定后硬度极高，抗风化能力比地球上的UHPC超高性能混凝土强出成百上千倍！虽然从高处倾覆撞击折断，外表面被石英砂磨蚀掉数厘米……”
“不过，好在每一块残件的主体解剖结构线、深浮雕羽翼大走势，尤其是岩体崩裂时形成的脆性断裂面宏观几何拓扑特征，在双基线交汇的高密度激光点云下依然完好保留着！”
说到这里，叶小满在主屏角落调出了寻木号天体测量仪生成的行星自转轴与黄赤交角网格，向台下的专家们解释了一句方位基准。
“另外向各位老师说明一下，我们在对这八处豁口做空间编码时，是以寻木号实测出的行星自转轴北极与主恒星视运动轨迹为基准，建立的行星本初子午线与天文地理坐标网！”
“结果在坐标配准时我们发现，山顶那八条盘山石道的中轴线，竟然与这颗行星的真子午线南北向、赤道纬线东西向以及四隅四维方向严丝合缝地重合，天文指向误差连零点零一度都不到！三十万年前的建造者，显然是经过了精密的观象授时与极星日影测绘，才定下的这八方轴线！”
“……按照这套天文地理方位，我们调用了工业逆向工程与科技考古里的三维断裂面拓扑配准算法，把散落在天文正南、正东、正西、正北四处主轴石道豁口基座外侧的大约二千多块巨型花岗闪长岩造像残件点云，在超算阵列里尝试做了一次虚拟三维缀合复原！”
“结果很喜人！”
“……沈部长！各位老师！”
穆远舟挺直脊背，沉声汇报道。
“……我们已经成功把立在四方主轴豁口前的四对、一共八尊残损相对最轻的巨型石刻造像模型在计算机里虚拟复原出来了，断面咬合置信度均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现在就把现场遥感残损点云图，和我们的建模复原动态过程，并排投到大厅主屏上！”
叶小满重重敲下回车键。
刹那间，朱雀基地联合大厅的主光子幕墙右侧，八个并排的高清三维窗口同时弹开。
每一组窗口的左边，是山顶石道豁口遗址现场苍凉的遥感点云图，高达二十多米的巨石底座歪斜开裂，折断的石质羽翼、残缺的鸟首、满是风沙麻坑的兽躯横七竖八倒卧在豁口两侧的黄沙里。
而在窗口的右边，一束束淡蓝色的算法网格线将散落在地上的断首、残翼、碎爪点云凌空抓起，顺着断裂面的三维茬口一块接一块严丝合缝拼合归位，再用曲率插值算法修补掉表面几厘米深的风化剥蚀层，将三十万年前矗立在山巅环状基座豁口前的巨型石雕原貌，重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家看第一对，立在正南子午线豁口两侧的虚拟复原造像！”
苏文岳用光标将第一组拼合完毕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声音在联合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我们把正南豁口外侧散落的二百一十四块残件点云缀合归位之后，算上底座，整尊造像估算高度达二十八米，差不多有十层楼高！”
“……你们看左边这尊，颈部修长，头顶雕着高耸的后掠羽冠，双翼向两侧完全张开，翼展在图像的参考线上达到三十四米，呈现出典型的展翅欲飞姿态，胸口和翼骨上的大尺度羽毛凹槽层层叠叠、繁复华丽，尾羽像五彩绶带一样垂在基座后方！”
“……再看右边跟它对称的那尊，体态更加硕大威严，头顶刻着火焰状的凤冠纹轮廓，尾羽清晰分出九道粗壮的长翎，两尊巨鸟一左一右对称矗立在正南方向的石道豁口通道两侧，哪怕隔着屏幕看三维网格，那股扑面而来的威严气势都让人屏息！”
“这两种鸟类，大家都很熟悉！”
“鸾鸟和凤凰！”
“……五千三百六十光年外的山巅遗迹边缘，树立着展翅的鸾鸟和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