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江湖人越多。
通往武帝城的路,像是被一场无形风暴吸引。
各路武夫、剑客、刀客、豪侠,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茶楼里谈的是剑九黄。
酒肆里说的是王仙芝。
路边摊上议论的,则多半是木剑阿良。
有人说剑九黄此去必死。
有人说他敢再登武帝城,已胜过天下九成剑客。
有人期待王仙芝出手。
也有人更期待那位木剑客会不会插手。
苏客一路走,一路听。
听得多了,他也觉得有趣。
江湖就是这样。
当事人还没到场,看客已经替他们想好了结局。
苏客来到青阳镇时,天色刚过午后。
这镇子离东海已不算远。
镇中最大酒楼,名叫临风楼。
苏客牵着毛驴到门口。
小二看见毛驴,本想说牲口不能进前院。
可一抬头看见苏客腰间木剑,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日子,江湖上谁不知道木剑、毛驴、破草帽?
小二声音都抖了。
“客……客官里面请。”
苏客满意点头。
“大爷也要照顾好。”
小二连忙道:
“自然自然!”
毛驴被牵去后院时,还回头看了苏客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提醒他别把自己卖了。
苏客摆摆手。
“放心,不卖你。”
酒楼大堂中,早已坐满江湖人。
苏客一进去,原本热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大半。
无数目光落在他腰间木剑上。
有人惊疑。
有人激动。
有人低声道:
“是他吗?”
“木剑,草帽,毛驴,错不了。”
“他就是阿良?”
“好年轻……”
“不是说身高九尺,虎背熊腰吗?”
“传言你也信?”
苏客听得嘴角微抽。
看来那个瘦猴的谣言传播得很广。
他找了张靠窗桌子坐下。
小二立刻跑来。
“客官吃点什么?”
苏客道:
“酒,肉。”
“越多越好。”
小二连连点头。
很快,酒肉摆满桌。
苏客吃得很认真。
酒楼里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但没人敢上前打扰。
毕竟这位可是传言中一剑杀天象的人物。
直到苏客吃到一半,掌柜小心翼翼走来。
“阿良公子。”
苏客抬头。
“嗯?”
掌柜脸上堆着笑。
“今日公子能来小店,是小店荣幸。”
苏客点头。
“你家肉不错。”
掌柜笑容更盛。
“公子喜欢便好。”
他搓了搓手,迟疑道:
“只是……”
苏客看他。
“有话说。”
掌柜有些尴尬。
“只是公子这桌酒菜,价钱不低。”
大堂内顿时安静。
不少江湖人脸色古怪。
有人替掌柜捏了把汗。
这掌柜胆子也太大了。
敢找木剑阿良要饭钱?
但也有人觉得,酒楼开门做生意,要钱天经地义。
苏客摸了摸怀里。
银票有。
但还是大额。
而且他忽然觉得,用银票没意思。
他想了想,问掌柜:
“你这里有墙吗?”
掌柜愣住。
“墙?”
苏客点头。
“干净点的。”
掌柜不解,但还是指了指二楼楼梯旁一面白墙。
“那面刚刷过。”
苏客起身走过去。
众人目光跟随。
苏客站在白墙前,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拔剑。
只以指尖轻轻在墙上一划。
一道剑痕出现。
长不过三尺。
极淡。
若不仔细看,甚至像墙皮裂了一道缝。
苏客回头。
“饭钱。”
掌柜呆住。
“这……”
苏客道:
“不够?”
掌柜还没说话。
大堂里一名白发老剑客忽然猛地起身。
他死死盯着墙上剑痕,呼吸急促。
“够!”
掌柜吓了一跳。
白发老剑客快步走到墙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够了,太够了!”
他看向掌柜,急声道:
“掌柜,这面墙我买了!”
掌柜懵了。
“买墙?”
白发老剑客道:
“一千两!”
大堂众人哗然。
一顿酒肉钱,换一道墙上剑痕。
有人出一千两?
还没等掌柜反应,另一名中年剑客也站起来。
“两千两!”
白发老剑客怒道:
“姓齐的,你跟我抢?”
中年剑客冷笑:
“剑道机缘,有德者居之。”
“我出三千两。”
“我四千!”
“我五千!”
一时间,大堂里几名剑客竟争得脸红脖子粗。
掌柜腿都软了。
他看着那道剑痕,眼神像看金山银山。
苏客重新坐回桌边,继续吃肉。
他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江湖人真有钱。
早知道自己一路上多划几道。
这时,一名年轻剑客鼓起勇气走到墙前,看了一眼剑痕。
只一眼,他便脸色发白,后退两步。
“好远的剑意。”
旁边人问:
“什么远?”
年轻剑客声音发颤:
“这道剑痕……不像斩在墙上。”
“像斩向远方。”
白发老剑客点头。
“不错。”
“此痕无杀气,却有路意。”
“若能日日观摩,剑道必有精进。”
大堂中不少人都忍不住起身观摩。
看懂的人震撼。
看不懂的人也觉得厉害。
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让人拦住墙前,生怕谁把墙皮刮走。
最后,掌柜没有卖墙。
而是宣布这面墙以后成为临风楼镇楼之宝。
每日观痕,收费。
苏客听得一愣一愣。
他看向掌柜。
人才啊。
掌柜满脸感激地走过来。
“阿良公子,您以后来小店,酒肉全免!”
苏客眼睛一亮。
“真的?”
掌柜拍胸脯。
“自然!”
苏客指了指桌上酒壶。
“那再来两壶。”
掌柜立刻喊道:
“上最好的酒!”
酒楼中众人见苏客这副模样,忽然觉得传言虽然离谱,但有一点没错。
木剑阿良,确实爱酒肉。
苏客喝得正开心。
忽然,一名青衣女子走上二楼。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手中握着一柄细剑。
她一出现,酒楼中不少人眼神都亮了。
有人低声道:
“是柳家剑庄的柳轻眉。”
“江南胭脂榜上也有名的美人。”
“她怎么来了?”
柳轻眉径直走到苏客桌前。
“阿良公子。”
苏客抬头,眼睛一亮。
“姑娘请坐。”
柳轻眉微微一笑。
“公子倒是不客气。”
苏客道:
“面对美人,客气显得生分。”
大堂中众人神色古怪。
这位阿良公子,还真是传闻中那般嘴欠。
柳轻眉倒不恼。
她看向墙上剑痕。
“公子一剑换一壶酒,倒是风雅。”
苏客纠正:
“是换一桌酒肉。”
柳轻眉笑容一滞,随即笑意更深。
“公子有趣。”
苏客道:
“姑娘眼光不错。”
柳轻眉坐下,让侍女取出一只酒壶。
“这是我柳家珍藏的梅子酒。”
“想请公子品鉴。”
苏客接过酒壶,闻了闻。
“好酒。”
柳轻眉问:
“公子不怕有毒?”
苏客笑道:
“姑娘这么好看,应该不会下毒。”
柳轻眉笑道:
“若好看的姑娘偏偏会下毒呢?”
苏客道:
“那也不亏。”
柳轻眉一怔。
苏客认真道:
“死在好酒和美人手里,至少比死在丑人手里强。”
大堂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柳轻眉也笑了。
她这一笑,温婉动人。
苏客喝了一口梅子酒。
“不错。”
柳轻眉问:
“比北凉酒如何?”
苏客想了想。
“北凉酒像汉子。”
“这酒像姑娘。”
柳轻眉问:
“公子喜欢哪个?”
苏客毫不犹豫:
“都喜欢。”
柳轻眉笑道:
“公子果然贪心。”
苏客点头。
“人生苦短,不贪心点,多亏。”
柳轻眉看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公子此去武帝城,真是为了救剑九黄?”
苏客道:
“是。”
柳轻眉问:
“若王仙芝不让呢?”
苏客放下酒杯。
“那就打到他让。”
酒楼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话比任何传言都狂。
可当苏客坐在那里,腰悬木剑,说出这句话时,众人却不觉得他是在吹牛。
柳轻眉眼神微动。
“公子可知,那是王仙芝?”
苏客点头。
“知道。”
柳轻眉又问:
“也知道武帝城从未有人能真正压过他?”
苏客笑了笑。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柳轻眉看着他许久。
然后举杯。
“那轻眉祝公子武帝城一战,扬名天下。”
苏客与她碰杯。
“扬名不重要。”
柳轻眉问:
“什么重要?”
苏客看向东方。
“带老黄回家。”
这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大堂众人也都安静了。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木剑客,或许狂,或许浪荡,或许嘴欠,或许爱酒肉美人。
但他去武帝城,真不是为了名声。
他是去接一个朋友。
柳轻眉眼中浮现一丝敬意。
“剑九黄能有公子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苏客摇头。
“我能有老黄那样的朋友,也不错。”
他说着,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壶。
那是南宫扑射给老黄的酒。
里面还剩一半。
“就是不知道那缺牙老头,喝不喝得惯这梅子酒。”
柳轻眉道:
“若公子不嫌弃,我再赠一壶。”
苏客眼睛一亮。
“姑娘大气。”
柳轻眉笑着让侍女取来一壶新酒。
苏客接过,认真收好。
“这壶给老黄。”
柳轻眉问:
“那公子呢?”
苏客看向桌上。
“我喝这壶。”
柳轻眉忍不住笑了。
酒楼中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但墙上那道剑痕,却让所有剑客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当夜。
临风楼剑痕传遍青阳镇。
一剑换一壶酒的故事,也开始传向东海。
有人说木剑阿良风流不羁,一剑千金只为酒。
有人说他借剑痕告诉天下,武帝城一行,不过如饮酒吃肉般随意。
也有人记住了他那句话。
扬名不重要。
带老黄回家。
第二日清晨。
苏客牵驴离开临风楼。
掌柜亲自送到门口,硬塞了三坛好酒。
柳轻眉站在二楼窗口,朝他微微欠身。
苏客抬头挥手。
“柳姑娘,下次再请我喝酒啊。”
柳轻眉笑道:
“公子若能从武帝城归来,轻眉必以柳家最好的酒相迎。”
苏客咧嘴一笑。
“一言为定。”
说完,他骑驴远去。
官道向东。
风里已有潮湿海气。
苏客抬头。
仿佛听见了远方东海的潮声。
他拍了拍毛驴。
“大爷。”
“快到了。”
毛驴慢悠悠迈步。
苏客笑了笑,眼神渐渐亮起。
“武帝城。”
“我阿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