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板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手劲不大不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警官客气了。请坐。喝茶。“
向老板亲手给吕警官倒了一杯铁观音。茶杯是白瓷的，茶汤金黄透亮。
吕警官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赞了一声“好茶“，抿了一口。
两个人先聊了几句闲话。红磡这一带的治安、最近码头上的生意、天气太热之类的。都是面子上的话，不痛不痒。
过了大约五分钟，向老板放下了茶杯，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吕警官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新安在红磡经营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的关系都熟，有什么事情跑跑腿递递话，举手之劳。“
吕警官也放下了茶杯。他笑了笑，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
“向老板爽快人。那我也直说了。深水埗这一片，三教九流，情况复杂。我一个新来的，很多事情两眼一抹黑。有向老板在旁边指点指点，我的工作就好做得多了。“
向老板点了点头。客气话到此为止，该谈实际的了。
“吕警官，我这边呢，做的都是些正经买卖。但你知道，做生意的人，哪有十个指头一般齐的。偶尔有些货，走的渠道不太常规。万一哪天被巡查的弟兄碰上了，还望吕警官帮忙疏通疏通，放过一马。“
他从茶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了一角，不紧不慢地推到了吕警官面前。
“一点小小的心意。逢年过节，不会少了吕警官的。“
吕警官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马上拿，但也没有推回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信封已经不在桌面上了。
“向老板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提前递个话。能办的我一定帮忙。“
两个人又喝了两泡茶，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吕警官起身告辞，向老板亲自送到了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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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吕警官的脚步声下了楼，走远了，向老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把刚才退到隔壁的一个手下叫了过来。这个手下二十七八岁，精瘦，留着寸头，眼神很灵活。
“阿发，有一桩事你去办。“
向老板坐回茶桌后面，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天中午，九龙码头会来一条船，叫福祥号。从东边过来的。船上拉的是蔗糖，一整船。但蔗糖袋子里面夹着黑货。“
阿发的眼睛亮了一下。黑货在江湖上就是武器的意思。
“你明天中午去码头三号泊位，找船上的大副。姓林，叫林三。“
向老板放下茶杯。
“接头的时候，他会问你一句：你跟谁的？你就回答：万华，跟黑哥的。“
阿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万华，跟黑哥的。
“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行。去吧。货接到了之后，直接拉到老地方。不要过夜。“
阿发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向老板一个人坐在红木椅上，又泡了一壶茶。神龛里的关公红着脸瞪着眼，青龙偃月刀闪着油光。对面墙上的岳武穆戎装执剑，面目凛然。
“忠义“两个字在灯光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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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九龙。
方天朔没有在仓库里等到下午。
老周昨晚说的是明天下午船到，但方天朔不放心。常年打仗养成的习惯，凡是跟行动有关的地点，必须提前去看一遍。看地形，看人流，看有没有人盯梢，看有没有便衣或者巡逻的警察。这次任务的时间窗口卡得很死，不能延后，万事都要小心二字当头。
他叫上李福远和张浩浩，三个人换了便装出门。方天朔穿灰色西装，李福远穿白衬衫，张浩浩穿了件蓝布短褂，三个人看着像是来码头接货的小商人。
从仓库走到三号泊位不到五分钟。
方天朔远远就看见了。
三号泊位上停着一艘小型运输船，船头三个红字：福祥号。烟囱还冒着白烟，十几个码头工人扛着白色袋子一个一个从跳板走下来，袋子上写着台湾蔗糖四个字，码头上停着一辆卡车，卡车上堆着一排排白色的蔗糖袋子。
方天朔脚步一顿。
福祥号已经到了。不是下午，是上午。比预计早了至少四五个小时。
跑海路的船因为潮汐、海况、入港排队这些事情，早到晚到都是常有的。这本身不算异常。但方天朔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警觉。总觉的哪里不对。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拉着两个人拐进了码头旁边的一条小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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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上有一家冰室，门脸不大，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三号泊位。
三个人上了二楼，靠窗坐下。方天朔要了三杯冻柠水，李福远又加了一份菠萝包。
窗外五十米，福祥号的全貌看得清清楚楚。
甲板上，一个瘦长的男人正在指挥卸货。这个人颧骨高，下颌线很尖，侧脸的轮廓倒是英俊。他站在舷梯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工人把蔗糖袋子一包一包顺着跳板扛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嘴里时不时朝工人喊两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手势很老练。
方天朔端着冻柠水，眼睛盯着甲板上那个瘦长男人。
卸了大约二十分钟。甲板右舷靠船尾的角落里，有一堆蔗糖袋子单独堆在那里，上面盖着一张灰色的防水帆布。跟其他散放在舱口附近的袋子不同，这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帆布压得很紧，四个角用绳子系在甲板的铁环上。
一个码头工人扛完了舱口附近的袋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帆布盖着的袋子。大概是图省事，不想多走两步去舱里搬，伸手就去揭帆布。
瘦长男人的反应快得不正常。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工人的胳膊，把他从帆布旁边拽开了。嘴里说了两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不善。工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开了，回到舱口继续搬其他袋子。
瘦长男人蹲下来，把帆布重新拉好，四个角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不经意地朝码头上扫了一圈，又朝冰室这边的小街看了一眼。
方天朔低下头，喝了一口冻柠水。
等那个男人的目光移开之后，方天朔才重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