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方天朔和李福远走出别墅,两个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屋里整整一天烟雾缭绕,地图、情报、争论、判断,全压在人胸口。现在被海风一吹,方天朔才觉得浑身舒展通透。
李福远把军帽往胳膊下一夹,笑道:“走,趁着还有时间,去城里转转。听说青岛傍晚漂亮得很。”
方天朔本想拒绝,可看着远处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终究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便装,沿着栈桥往前走。青岛的街道和上海不同,红瓦、绿树、石砌的墙,远处还有教堂钟声。码头那边停着几艘货船,水兵、工人、黄包车夫混在一起,街边小铺亮起了灯,玻璃窗上映着人影。
李福远看着栈桥上三三两两散步的市民,忽然感慨了一句:“青岛这海比上海好看。“
方天朔笑了一下:“我听人说,台湾的海更好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李福远没接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台湾“两个字后面压着什么。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方天朔忽然在一扇橱窗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戴旧礼帽的男人。
那人站在街对面,正在买烟,可他的目光没有看烟摊,而是落在他们身后。更奇怪的是,刚才在栈桥入口,方天朔已经见过他一次。
方天朔脚步没停,只用眼角扫了一下。
前方路口,一个擦鞋摊正在收东西。天还没黑,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摊主却把箱子合上了。再往前,一个卖报的小孩靠在墙边,手里捏着报纸,嘴上喊着“晚报”,眼睛却盯着街口。
李福远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别回头。”方天朔淡淡道,“有人盯着咱们。”
李福远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
他是老兵,没再多问,只把右手自然地插进衣兜,整个人的步子却沉了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声并不急,始终隔着二三十步。方天朔故意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了片刻,借着玻璃又看了一眼。戴礼帽的男人也停了,假装低头点烟;卖报小孩换了个位置,擦鞋摊主则拎着箱子走到了另一条巷口。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普通盯梢。
方天朔心里一沉。
“前面左转。”他说,“不要跑。”
两人转进一条窄街。这里比主街安静,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凉,两侧是高墙和旧式小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灯光。刚走出十几步,方天朔便发现前方也有人。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人正蹲在墙边系鞋带。
可他的鞋带根本没散。
这是堵路。
方天朔停住脚步。
李福远也停了。
下一瞬,后面传来急促脚步声。戴礼帽的男人把烟头一扔,右手伸进怀里。方天朔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将李福远往墙边一推。
“趴下!”
枪声炸响。
子弹打碎了身后一扇窗户,玻璃哗啦落了一地。街上顿时有人尖叫,门窗纷纷关上。
方天朔没有拔枪。他现在穿便装,身上只有一把短刀和一支小手枪,距离又太近,先拔枪反而慢。他贴着墙根往前一窜,抓起墙边一只空木箱,朝戴礼帽的男人砸过去。
对方下意识抬手一挡。
就是这一瞬。
方天朔已经扑到他面前,左手压住枪腕,右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手枪脱手。方天朔顺势把他按倒,膝盖顶住后腰。
另一边,李福远和蓝布棉袄的男人已经扭打在一起。那人手里藏着一把匕首,刀光一闪,擦着李福远的棉衣划过去。李福远骂了一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对方失衡,抡起拳头砸在他下巴上。
可巷子另一头又冲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举枪就要射击。
“砰!”
先响的却不是他的枪。
巷口传来一声短促枪响,那人肩膀中弹,手枪掉在地上。紧接着,几个穿便衣的人从暗处冲出来,将剩下两人压倒在地。
李福远喘着粗气,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公安?”
带队的便衣低声道:“我们看这几个人不对劲,远远跟着。没想到出事了。”
方天朔这才松开膝盖,把被压住的人翻过来。
礼帽掉了,那人露出一张瘦长脸,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方天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心头忽然一震。
这张脸,他见过。
前世内部通报里,北平潜伏台几个主要人物的照片,他曾经翻到过。那时不过随手一瞥,没想到隔了几十年,竟在青岛的窄巷里对上了。
这个人是计兆祥,北平潜伏台的台长。
但方天朔只能假装不认识。
“识相的话早点招供。”方天朔缓缓开口,“这样你少受罪,我们少费力。”
计兆祥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变,只是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但这一下,已经够了。
他很快冷笑:“同志,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跑买卖的。”
方天朔没有跟他争,只伸手从他衣领内侧摸了一下,扯出半张用油纸包着的小纸片。纸片上没有完整文字,只有几个地名和时间:太平角、疗养所、十九点、车祸。
李福远脸色变了。
太平角附近,正是几位高级干部休养和开会的地方。
方天朔把纸片递给公安便衣,又看向计兆祥:“跑买卖的,买卖做到首长疗养所门口了?”
计兆祥终于闭上嘴。
很快,青岛公安的人赶到。巷子被封锁,四名特务被押上车。除了手枪和匕首,公安还从他们身上搜出假证件、青岛城区草图,以及一张标着几条行车路线的纸。
当晚,覃参谋长听完汇报,脸色沉得厉害。
他看了方天朔许久,才说:“小方,这次幸亏你警觉。若是让他们摸清路线,后果不堪设想。”
方天朔摇头:“主要是公安同志及时赶到,不然我俩也危险。我猜测,可能是敌特注意到我俩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怕我们回去报告,才动了杀心。”
“你不用谦虚。”覃参谋长把那半张油纸放在桌上,声音很重,“保卫首长安全,就是保卫革命果实。这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又道:
“这份情况,我会亲自向上级汇报。你下去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