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按了手印,把其中一份文书递给了老孙头。
“孙二顺,收好了,以后孙小刚就是你儿子了。
户口本上能写,法律上能认,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老孙头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捧着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过继人孙小刚,自愿认孙二顺为父,承担赡养义务,生养死葬,不得有违。”
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捧着文书,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不停地淌,擦都擦不及。
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捧着文书,对着围了一圈的亲戚朋友,又是哭又是笑。
“我有儿子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全世界听,“我孙二顺有儿子了。”
孙小刚走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爹。”他喊了一声。
老孙头抬起泪眼看他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光。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爹应了。”
他又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我儿子喊我,我应了!”
在场的亲戚朋友都鼓起掌来。
孙家几个婶子大娘拿袖子擦眼角,嘴上笑着骂老孙头没出息。
“二顺,你可算熬出头了。”
“小刚是个好孩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恭喜恭喜,大喜事!”
老孙头擦着眼泪,嘿嘿地笑。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泪又挂着笑。
……
签了过继文书后,老孙头准备在镇上国强饭店请客。
他提前两天就来找孙小丽订了桌子,“小丽,我要办酒席,订六桌。”
说这话的时候,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孙小丽看着他的样子,笑着应了,“孙大爷您放心,我给您提前留好位置。”
望着老孙头轻松离去的背影,孙小丽长舒一口气。
孙家把过继文书签了,肯定是老板在背后出力了。
真好呀。
孙大爷的晚年有保障了。
八月十二这天中午,国强饭店门前停满了自行车。
孙家村的亲戚朋友来了几十号人,把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孙小刚带着柳翠红在门口迎客。
柳翠红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孙小刚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爹,孙二顺,我亲爹。”
他把“亲爹”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老孙头坐在主桌上,穿着一身新做的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身边围了一圈亲戚,这个夸他有福气,那个夸小刚孝顺,他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
“二顺,你可真是老来福。”
“小刚这孩子一看就是实诚人,你下半辈子有靠了。”
“等小刚成了亲,明年再给你添个大胖孙子,你这一辈子就齐活了。”
老孙头笑得更深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孙子不急,不急,先把媳妇娶进门再说。”
林国强一家到的时候,饭店里已经坐满了。
林国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整个人精神利落。
赵素梅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碎花旗袍,手里牵着林庆安。
林静和林薇走在前面。
“孙叔,恭喜恭喜。”
林国强走到主桌前,把手里拎着的一兜礼品递过去,“一点心意,您收着。”
老孙头慌忙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来,“国强,怎么还带东西,你能来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
“孙叔,您这话就见外了。”
赵素梅笑道,“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您的大喜事,我们怎么可能不来。”
林静捧着一罐花生酥糖放进老孙头手里,仰着小脸说,“孙爷爷,这个糖可好吃了,静静给你留的,你快尝尝。”
老孙头连忙接过来,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爷爷谢谢你。”
林国强一家的到来,让整个饭店的气氛都变了。
孙家庄那些亲戚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林老板?”
“对对对,国强饭庄的东家,县城里最大的私营饭庄就是他开的。”
“听说是王店镇首富。”
“不止,人家还承包了山,养鸡养鸭养牛养羊,县城里的头面人物都跟他称兄道弟。”
“老孙头怎么认识这种大人物的?”
“你不知道?老孙头看的鱼塘就是人家林老板的。
听说老孙头以前救过林老板的闺女,林老板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怪不得……”
孙大年和王彩凤坐在角落里的一桌。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老孙头和林国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王彩凤低声嘟囔,“一个看鱼塘的,摆什么阔。”
孙大年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压低嗓子说,“闭嘴,吃你的饭。”
孙小刚和孙大年端着酒杯走到林国强面前,两个人的步子都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
“林老板,我敬您一杯。”
孙大年弯着腰,双手捧着酒杯,“感谢您来参加小刚的过继宴。
您能来,是我们家天大的荣幸。”
孙小刚也赶紧举起酒杯,“林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爹伺候好。
以后我爹就是我亲爹,我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我爹。”
林国强端起酒杯,看着孙小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讨好,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林国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们的杯子。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孙小刚听得清清楚楚。
“一定记住,一定记住。”
孙小刚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林国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老孙头。
老孙头正被一群亲戚围着敬酒,脸红扑扑的,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
他端着酒杯,来者不拒,谁敬都喝,痛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孙叔,我敬您一杯。”
林国强端着半杯酒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郑重地举到老孙头面前,“祝您身体健康,安享晚年。”